灯光疯狂闪烁,映照出那些扭转过来的、非人般僵硬的面孔。校服女生低垂的头颅下,似乎有黑色的丝状物在蠕动。冰冷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潮水,从车厢前方蔓延过来,挤压着柳穆的呼吸。
不能慌!绝对不能慌!
柳穆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。规则!一切必须回归规则!第六条被破坏了,但第七条依然有效!这是唯一的生路!
他死死盯着前方,无视了那些逐渐逼近的诡异身影和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铁锈味。公交车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,但依然在行驶,车窗外的荒野景象开始变得稳定,不再那么扭曲模糊。
终点站要到了吗?“归途”到底是什么样子?
突然,一直漆黑的目的地显示屏,猛地跳出了两个殷红如血的字——归途。
几乎在字迹显现的同一瞬间,一直平稳行驶的公交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,车身猛地一顿,彻底停了下来。车内的灯光“啪”地一声完全熄灭,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。只有车头方向,似乎透过前挡风玻璃,传来一点微弱的光源。
就是现在!规则第七条:车辆完全停止后三秒内下车!
柳穆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从最后一排弹起,凭借记忆和窗外微弱的光,跌跌撞撞地冲向车门。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冰冷的、带着腐朽气息的注视,甚至能听到细微的、像是骨骼摩擦的“咔咔”声紧追而来。
一秒钟!他撞到了中间座位的椅背。
两秒钟!他的手摸到了冰冷的金属栏杆,是下车门旁的扶手!
第三秒!他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记忆中车门控制钮的位置按了下去!
“嗤——!”
幸运之神似乎短暂地眷顾了他一次。车门应声而开,一股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、冰冷但正常的空气涌了进来。
柳穆想也不想,纵身跃下车厢,踉跄几步,差点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。他不敢回头,拼命向前跑了几步,才敢喘着粗气停下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。
他转过身。
那辆老旧的公交车依旧静静地停在原地,车门正在缓缓关闭。透过车窗,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,之前那些诡异的乘客和司机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随后,公交车无声无息地启动,滑入来时方向的夜色中,迅速消失不见,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。
柳穆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。这里像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偏僻公交终点站,只有一个孤零零的、锈迹斑斑的站牌立在长满荒草的水泥坪上,站牌上模糊地写着“归途”二字。周围是稀疏的树林,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轮廓,天际已经透出一丝微弱的灰白。
他出来了?他真的从那个诡异的规则世界里出来了?
强烈的虚脱感席卷而来,柳穆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大口呼吸着清晨冰冷的空气,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巨大的后怕交织在一起。
缓和了好几分钟,心跳才渐渐平复。他抬起手腕,手表指针显示,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分。从他昨晚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在图书馆发现那本书,到此刻,现实中仅仅过去了不到五个小时?可他在那辆公交车上的感觉,仿佛度过了半个夜晚那么漫长。
时间流速不同?还是那根本就是一种精神幻觉?
柳穆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,随即身体一僵。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、长方形的轮廓。他颤抖着手将其掏了出来——正是那本薄薄的、封面脱落、书页泛黄的《规则拾遗录》。
它竟然跟着他出来了!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这不是梦!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!这本旧书,是连接那些诡异规则世界的钥匙,或者说……是诅咒的源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翻开了书页。他想知道,关于“末班车”的规则,后面是否有更多的记载,或者……是否有关于刚才那个“错误”的说明。
书页在他手中自动翻动,最终停在了某一页。上面依旧是那种暗红色的字迹,但关于“末班车的生存法则”下面,多出了一行新的、更加潦草的文字,像是后来补充的:
【补充规则/观测者笔记】
*错误拉铃,会引发‘乘客’的深度关注。
*唯一生路,在于终点站的‘绝对静止’时刻。保持移动,或在静止期内滞留车内,将被视为未完成‘旅程’。
*‘归途’并非安全区,仅是当前片段的结算点。勿久留。
柳穆看得背脊发凉。“深度关注”?刚才那些东西转向他,就是因为那个校服女生错误拉铃引发的?而“归途”并非安全区……
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,废弃车站依旧寂静,树林在微弱的晨光中显得影影绰绰。一种被窥视的感觉隐隐浮现。
不能留在这里!
他挣扎着爬起来,将旧书紧紧攥在手里,辨认了一下方向——远处似乎有城市的轮廓和隐约的灯火。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,回到正常的世界去。
他迈开步子,沿着一条看似是路的荒草小径,朝着城市的方向快步走去。每一步都感觉沉重,但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。
走了大约十几分钟,天色更亮了一些。当他再次回头时,那个写着“归途”的站牌和废弃车站,已经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柳穆稍微松了口气,但心情依旧沉重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《规则拾遗录》,这本书像一块烫手的山芋,却又无法丢弃——它现在是唯一能提供线索的东西。
他翻开书,跳过“末班车”的部分,后面是各种光怪陆离的规则片段:“无限电梯守则”、“寂静楼层须知”、“镜屋行动指南”……每一个标题都透着不祥。
在书的最后一页,他发现了一行之前忽略的、更加细小模糊的字迹:
“观测者需谨记:规则并非禁锢,而是路径。理解它,利用它,甚至……修正它。当你能看见规则的缝隙时,便是真正开始的时刻。”
规则的缝隙?柳穆回想起公交车上,广播错误时低头避难的规则,那算不算是规则中的一种“缝隙”或“保护”?
他还来不及深思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,屏幕上显示着室友的名字。他这才发现,手机有了微弱的信号。
接通电话,室友焦急的声音传来:“柳穆!你丫一晚上跑哪儿去了?打你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!快回来,辅导员点名了!”
柳穆含糊地应了一声,挂断电话。他站在逐渐苏醒的城市边缘,看着眼前车水马龙、一切如常的世界,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。
他的生活,已经回不去了。那本《规则拾遗录》和其代表的诡异规则世界,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,横亘在他的现实之中。下一次“观测”,会在何时何地触发?
他握紧了书,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。他必须活下去,而活下去的唯一方法,就是比那些规则……更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