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夜风从敞开的车门灌入,吹得柳穆一个激灵。投币箱旁那份日期清晰的报纸,司机那身不合时宜的蓝色制服和反光墨镜,还有站牌上模糊不清的“望乡台”三个字……一切都在无情地宣告,卡片上的规则,正是他此刻唯一的生存指南。
“观测即存在,规则即枷锁。”那句话在他脑中轰鸣。
上车,可能会踏入万劫不复的诡异领域;不上车,“永久迷失”的警告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。司机的墨镜反射出柳穆苍白的面孔,那沉默的等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柳穆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是工科生,逻辑和规则是他的强项。既然规则存在,就意味着有迹可循,有生路可寻。
他抬脚,踏上了公交车。
投币箱是常见的款式,但里面空荡荡,没有一枚硬币。规则没有要求投币。柳穆略一迟疑,按照规则第三条,他迅速瞥了一眼报纸日期——确认是今日,然后,他遵循了最稳妥的选择:没有与司机有任何交流,直接迈步走向车厢后方。
车厢内部比看起来更陈旧,灯光昏暗,发出轻微的嗡鸣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。柳穆走到最后一排,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座椅冰凉,皮革皲裂。
就在他坐下的瞬间,车门“嗤”地一声关拢。公交车平稳地启动,几乎感觉不到颠簸,悄无声息地滑入浓稠的夜色中。
柳穆紧绷着神经,开始仔细观察。车上除了司机和他,还有另外三名“乘客”。
一位是坐在前排的老太太,穿着深色的棉袄,头低垂着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
中间座位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,低着头,长发遮住了脸,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。
还有一位是坐在柳穆斜前方、穿着西装的男人,背影僵硬,正襟危坐。
每个人都像是凝固的雕塑,车厢内死寂得只能听到空调低沉的运作声。柳穆牢记规则第四条:禁止喧哗,禁止与同车乘客发生肢体接触。他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,目光警惕地扫视窗外。
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得怪异。熟悉的校园街道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模糊、扭曲的光影,偶尔能瞥见一些轮廓诡异的建筑剪影,像是海市蜃楼,又像是另一个维度的投影。公交车仿佛行驶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。
突然,车内破旧的广播响起了带着严重电流杂音的女声:
“下一站,……安宁…医院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但勉强能听清。柳穆注意到,当广播报站时,前排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校服女生,肩膀似乎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。
公交车继续前行。过了一会儿,广播再次响起:
“下一站,……安宁…医院……”
又是安宁医院?柳穆心中一凛。规则第五条:车内广播播报的站点名称若出现重复或无法识别,请低头注视自己的鞋尖,直至广播恢复正常。
他立刻照做,低下头,目光紧紧锁定自己那双普通的运动鞋鞋尖。他能感觉到,在广播重复播报的瞬间,车厢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,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弥漫开来。他甚至不敢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其他乘客的反应。
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。不知过了多久,广播再次响起,这次报出了一个不同的、无法听清具体名称的站点,杂音减轻了许多。柳穆这才敢缓缓抬起头,暗自松了口气。规则是对的!
他悄悄记下,公交车已经经过了两座外形一模一样、桥墩上布满苔藓的石桥。规则第六条:当车辆第三次经过同一座桥梁时,请拉响你头顶下方的下车铃。切记,只能拉响一次。
目的地是“归途”,但“归途”是哪里?柳穆不知道,他只知道必须严格按照规则行动。
车窗外的光线愈发昏暗,仿佛驶入了一片无尽的荒野。第三座石桥的轮廓在前方隐约出现。
柳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的右手微微抬起,悬在了头顶下方那个老旧的、带着拉绳的下车铃上。
公交车平稳地接近石桥。就在车轮即将驶上桥面的那一刹那——
“叮——!”
一声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!
不是柳穆拉的!铃声来自车厢前方!
柳穆惊骇地看到,那个穿着校服的女生,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,她的手正从下车铃的拉绳上收回。她依然低着头,长发遮面,但柳穆能感觉到,有一种冰冷的目光正穿透发丝的缝隙,落在他的身上。
规则明确要求,只能由他在第三次过桥时拉响一次铃。现在,这个女生抢先拉响了铃铛!
公交车猛地一震,并没有在桥头停下,而是加速冲上了石桥。车厢内的灯光剧烈地闪烁起来,忽明忽灭。温度骤降,车窗上迅速凝结起一层白霜。
“错误……错误……”广播里传来扭曲的、非人的呓语。
那个校服女生缓缓地、用一种极不自然的、关节扭曲般的姿势,转向了柳穆的方向。前排的老太太和西装男,他们的头颅也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一点点转了过来……
违背规则的后果,来了!
柳穆浑身冰凉,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。但他脑中残存的理智在尖叫:规则!还有规则第七条!抵达终点站“归途”后,务必在车辆完全停止后三秒内下车!
公交车虽然异常,但仍在行驶。还没到终点!还有机会!
他死死抓住座椅扶手,目光越过那些变得诡异的乘客,紧紧盯着前方昏暗的道路,以及车内那块依旧漆黑的目的地显示屏。
他必须在正确的时机,做出唯一正确的选择。这是生死一线的智力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