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地压在窗玻璃上,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。书店里只剩下炉火那一圈昏黄跳动的光晕,勉强驱散柜台附近一小片黑暗。我坐在高脚凳上,背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抽屉——那个放着地址纸条、涂鸦手册、怪木盒和断绳布包的抽屉。炉火偶尔噼啪一声,炸出几点火星,映得墙上影子猛地一晃,又恢复原状。除此之外,万籁俱寂。刚才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毛骨悚然感,确实消失了,但它留下的真空般的寂静,却更加令人不安。
我维持着那个姿势,很久没动。脑子里纷乱如麻,一会儿是老王那张总是笑呵呵、眼睛却有点让人看不透的脸,一会儿是黑瞎子神神秘讳莫如深的样子,一会儿又是老陈家里那股阴冷的气息和韩师傅凝重的表情。这些画面交织着,最后都落在那几样东西上——那张写着地址的、仿佛指向某个未知深处的纸条;那本手册里扭曲怪诞、似曾相识的涂鸦;那个封死的、纹路隐晦的木盒;还有刚刚莫名其妙断掉红绳、仿佛失去效用的三角布包。
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?是谁在通过这些东西,向我传递信息?警告?还是别的什么?目的是什么?我一无所知。这种被蒙在鼓里、被动等待下一件事发生的状态,像钝刀子割肉,比直面恐怖更磨人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我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胸腔里那股憋闷感稍微疏散了一点。对,明天就去找老王。不管他承不承认,知不知道,我必须问个明白。如果他真是知情人,甚至参与者,那至少我能得到一个方向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像个没头苍蝇,对着几样来历不明的物件瞎猜。
打定主意,心里反而踏实了些。我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。走到门边,检查了一下门闩,很牢固。又走到窗户边,把每扇窗都仔细扣好。做完这些,我重新拨了拨炉火,添了两块耐烧的煤块。火焰旺了些,暖意重新聚拢。
今晚是别想睡安稳了。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暖水袋,灌上热水,抱在怀里。然后拖了把椅子到炉边,坐下,准备就这么守着炉火坐到天亮。书店里没有床,平时我睡在柜台后面用几块木板搭的简易铺位上,铺着厚厚的被褥。但今晚,我不想离那个放着“问题物品”的抽屉太近,也不想独自躺在黑暗里。
时间在寂静和炉火的微响中缓慢流淌。我盯着跳动的火焰,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。想起小时候,外婆家也有这样一个炉子,冬天的时候,一家人围炉而坐,外公抽着旱烟,外婆纳着鞋底,妈妈在一旁织毛衣,我和表弟表妹们争抢着烤红薯……那些画面温暖而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后来,外公走了,外婆老了,大家各奔东西,那样的围炉夜话再也没有了。
再后来,我辗转来到这座城市,盘下这个小小的旧书店,日子过得清寂,却也自得其乐。直到最近,这些怪事一件件找上门来,打破了维持已久的平静。我不知道是偶然卷入了什么,还是这平静之下,本就潜藏着一些我从未察觉的东西。
炉火渐渐弱下去,煤块烧成了暗红色的灰烬,边缘泛着微光。我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,时针指向凌晨三点。最黑暗寒冷的时刻。我紧了紧怀里的暖水袋,它已经不怎么热了。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。
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添点煤的时候,耳朵里似乎捕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老鼠跑动,也不是木头热胀冷缩的咯吱声。
那声音……很轻,很飘忽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。
像是……有人在哼歌。
调子很奇怪,断断续续,忽高忽低,不成曲调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旧和诡异感。用的好像还是某种方言,咿咿呀呀的,听不清词。
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,心脏猛地揪紧。我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
声音又消失了。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觉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那调子,虽然只听到一点点碎片,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,像是在哪里听过,却又绝对想不起来。
我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椅子腿刮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我顾不上这些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书店的每一个角落。炉火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,更远处的书架都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,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。
“谁?”我低声喝问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干涩而紧绷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我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旧擀面杖——那是我平时用来赶野猫或者防身的,握在手里,一步步,小心翼翼地朝着刚才感觉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。那是书店的里间,堆放了一些更破旧、几乎无人问津的书籍和一些杂物,平时很少进去。
里间的门虚掩着。我停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门,同时举起了擀面杖。
里面黑洞洞的,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一点炉火微光,勉强勾勒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旧书和杂物的轮廓。灰尘味扑鼻而来。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