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发愁间,外头果然窸窸窣窣下起了雪粒子,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。芸香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很快变得白茫茫一片。这深宫里的冬天,真是又冷又长,好像永远也熬不到头似的。
第二天雪停了,但天气更冷。芸香去膳房领早膳时,特意又“偶遇”了那个叫福来的小药童。福来正端着一簸箕挑选出来的、颜色不太好的药材碎片,准备倒掉。芸香走过去,轻声叫住他:“福来公公。”
福来吓了一跳,见是芸香,认出是那位有时会给他点心吃的碎玉轩姐姐,脸上露出点腼腆的笑:“芸香姐姐。”
芸香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用干净帕子包着的芝麻糖——这是她昨儿个好不容易从针工局一个相熟嬷嬷那里讨来的,自己一块也没舍得吃。“天冷,吃块糖甜甜嘴,也挡挡寒气。”
福来有点不好意思,推拒了一下,但芸香坚持,他也就接了过去,低声道谢。
“最近御药房还那么忙吗?李太医还是常发脾气?”芸香状似随意地问。
福来舔了舔糖,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凝香露的原料准备得差不多了,这两天好像清闲了点。不过李太医还是那样,尤其守着那间配药房,谁都不让靠近。昨天有个师兄想进去找本旧药方,刚推门,就被李太医劈头盖脸骂了出来,说要是少了什么贵重药材,十个脑袋也不够赔。”福来说着,缩了缩脖子,显然心有余悸。
“这么小心啊。”芸香附和着,心思却转得飞快。配药房看得这么紧,里面肯定有猫腻。可是怎么才能进去,或者,怎么才能拿到里面的东西呢?
“对了,”福来忽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说,“我昨儿个傍晚去后院倒药渣,看见李太医和翊坤宫的周公公在角门那边说话。周公公好像给了李太医一个小匣子,李太医接过去,脸色……有点怪怪的,说不上来,反正不太好看。然后他们就赶紧分开了。”
周公公?那是华贵妃身边的心腹太监之一。芸香心头又是一凛。华贵妃的人直接和李太医接触,还给了东西?那小匣子里会是什么?
“这话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,”芸香立刻叮嘱福来,“宫里是非多,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,少听少看,免得惹麻烦。”
福来用力点头:“我知道的,芸香姐姐,我就跟你说说。你是好人。”
看着福来单纯的眼神,芸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利用这样一个半大孩子的信任去探听消息,让她觉得自己也有些龌龊。可她没有别的办法。
拿到了芝麻糖,又听了“秘密”的福来,对芸香更亲近了些。芸香趁势又问了问御药房日常的活计,比如药材怎么入库,怎么领取,废料怎么处理等等。福来知道的就说,不知道的也就摇摇头。
告别了福来,芸香心里沉甸甸地往回走。李太医和翊坤宫直接接触,这比中间经过太监传话要更直接,也更危险。那个小匣子,会不会就是某种“报酬”,或者,是某种更需要保密的东西?
线索似乎多了一点,但都隔着一层雾,看不清,抓不住。她需要一个突破口,一个能让她触碰到实质证据的机会。
日子在焦急的等待和小心翼翼的探查中又过去了两天。这天,芸香去浣衣局送换洗的衣物,回来时路过御药房附近的一条夹道,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。她立刻停住脚步,闪身躲到一堵墙后。
只听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哭腔说:“……师傅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那包‘朱砂粉’我明明放在架子上了,不知怎么就被打翻了,混进了要丢弃的普通药渣里……我、我已经尽量挑出来了……”
另一个苍老严厉的声音喝道:“闭嘴!你个没用的东西!朱砂粉也是能随便混的?幸亏发现得早,这要是混进了别的药里,吃出问题,你有几个脑袋?!李太医再三交代,配药房出来的东西,一丝一毫都不能错!尤其是那些……”老声音突然停住,似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,转而更严厉地骂道,“总之,你给我滚去把后院那堆药渣再筛三遍!少了一丁点,仔细你的皮!”
接着是脚步声,年轻的那个似乎哭着跑开了,年老的那个骂骂咧咧地也走了。
芸香等了一会儿,才从墙后出来。朱砂粉?这东西她知道,有时入药,但用量必须极其谨慎,有毒。配药房怎么会用上朱砂粉?还这么紧张,生怕混入别处?难道……那“凝香露”或者别的什么里面,加了朱砂?
她想起之前听过的只言片语,有些害人的方子,确实会用到朱砂之类的东西,长期少量使用,能让人慢慢衰弱,不易察觉。若是用在孕妇身上……芸香不敢再想下去。
后院……药渣……
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。御药房每天都会产生大量废弃的药渣,通常由最低等的杂役收集起来,运到宫外专门的地方处理。如果能从那些药渣里,找到特别的东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