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还发现，负责给碎玉轩送膳的一个小太监，有个同乡在御药房当差，做些捣药晒药的粗活。芸香便有意无意地，在领膳时多与他搭几句话，有时塞给他一两块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。小太监起初受宠若惊，后来便也愿意多说几句。
“御药房最近可忙了，”有一回，小太监闲聊般说道，“翊坤宫那边要的‘凝香露’原料要求极高，好些药材都要反复挑拣，李太医亲自盯着，稍不满意就要重来。我那个同乡，就因为晒药材时打了个喷嚏，被管事的骂得狗血淋头，说万一沾了晦气，影响了药材，谁都担待不起。”
“李太医真是尽心。”芸香附和道，“想必那‘凝香露’定然是极好的。”
“好是好吧，”小太监左右看看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就是……就是李太医配药的那间屋子，平时谁也不让进，连他带的徒弟都只能在门口等着。有一次我那同乡送晒好的药材进去，正好看见李太医在研磨一些淡黄色的粉末，香气特别冲，见我同乡进去，李太医脸色都变了，赶紧用布盖住，还厉声呵斥他出去。把我那同乡吓得不轻，再不敢多看一眼。”
淡黄色的粉末？香气特别冲？芸香的心猛地一跳。麝香研磨成粉，似乎就是淡黄色，且香气浓烈独特。这和李太医神秘处理核心香料、多加“粉末”的说法，似乎对得上。
她稳住心神，状若无意地问：“还有这样的事？许是什么名贵药材，怕人偷学了吧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小太监也没多想，“反正我们这些做粗活的，只管听吩咐，少看少问，才能活得长久。”
芸香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但心里那份猜测，又沉重了几分。
又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傍晚，芸香从外面回来，手都冻僵了。刚进碎玉轩的院门，就看见瑾汐站在廊下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，轻声叹息。甄嬛屋里亮着灯，窗户纸上映出她纤细单薄的身影，正伏案写着什么，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轻咳。
“姑姑。”芸香走上前，低声唤道。
瑾汐回过头，见她脸冻得通红，眼神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，却也难掩深处的忧虑。“回来了？快进屋暖和暖和。小主方才还问起你。”
“小主……身子可好些了？”芸香问。自从失宠又经历种种打击，甄嬛的身子一直不算硬朗。
“老样子，心里装着事，吃不好睡不安，加上这天寒地冻的……”瑾汐摇摇头，“药是天天喝，可心病还需心药医啊。”
芸香看着瑾汐疲惫的眉眼，又看向屋内那个孤灯下的身影，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咙。她几乎想把所有的怀疑和发现都告诉瑾汐，这个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她、教导她的人。但话到嘴边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不行，还不到时候。没有确凿证据，说出来除了让瑾汐姑姑徒增烦恼和危险，毫无用处。甚至可能因为自己行事不慎，连累她们。
“姑姑也要保重身子。”芸香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句。
瑾汐拍拍她的手，勉强笑了笑：“我晓得。你去看看小主吧，她今儿个胃口不好，晚膳没动几筷子，我让小厨房温着粥呢。”
芸香点头，轻手轻脚地走进正屋。甄嬛正对着桌上一张白纸出神，纸上寥寥几笔，画的似乎是几枝残荷，笔墨枯淡，透着无尽的寥落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眼，见是芸香，眼神柔和了一些。
“小主，天晚了，仔细伤了眼睛。”芸香上前，想将灯拨亮些。
“无妨。”甄嬛放下笔，目光落在芸香冻红的脸上和手上，“外面很冷吧？难为你还四处奔波。炭火可领回来了？”
“领回来了，虽然不多，但省着点用，也能支撑些时日。”芸香回道，心里却一阵酸楚。往年的碎玉轩，何曾为区区炭火发过愁？
甄嬛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委屈你们了，跟着我在这冷宫里熬着。”
“小主千万别这么说！”芸香急忙道，“能跟着小主，是奴婢的福气。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好起来？”甄嬛喃喃重复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笑意，“或许吧。”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，那里，翊坤宫的方向灯火辉煌，隐约似乎还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，更衬得碎玉轩冷寂如冰。
芸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袖中的手缓缓握紧。那辉煌灯火背后隐藏的污秽与危险，那可能扭转局势的微弱线索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。
她必须找到更多证据，必须更谨慎，也必须……更快一些。在这吃人的深宫里，时间从不站在弱者这边。华贵妃的产期越近，碎玉轩的处境就越危险，而那个可能存在的秘密，也随时可能被彻底掩盖或引爆。
夜深了，碎玉轩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。芸香躺在冰冷的床铺上，睁着眼睛，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。黑暗中，各种线索、画面、声音交织碰撞。御药房紧闭的房门，李太医警惕的脸，老太监与神秘太监的交接，小顺子绝望的眼神，瑾汐的叹息，甄嬛枯淡的笔墨，还有颂芝那刺耳的笑声……
她知道，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布满荆棘，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。但脑海中浮现出甄嬛昔日明媚温婉的笑颜，瑾汐手把手教她规矩的耐心，还有碎玉轩曾经有过的、短暂的热闹与温暖……这些画面，给了她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风更大了，拍打着窗棂，仿佛预示着即将来临的、更加猛烈的风暴。芸香闭上眼睛，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：无论如何，她要为碎玉轩，博一线生机。哪怕这生机，需要她以身为棋，踏入最危险的棋局。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