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
芸香依旧是那个勤快本分的宫女，细心照料甄嬛的起居，帮着瑾汐处理杂务，与流朱、佩儿等相处融洽。但她心里清楚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她开始更加留心宫中的风吹草动，留意各宫主子之间的微妙关系，留意往来碎玉轩的每一个人。她不再是那个只埋头干活的傻丫头，她开始学着去看，去听，去思考。

转眼到了除夕。宫中处处张灯结彩，筵席不断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。按例，后宫嫔妃都要出席宫中的除夕夜宴。这是甄嬛病愈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露面。

赴宴前，瑾汐和流朱为甄嬛精心妆扮。选了一套水蓝色织锦宫装，外罩月白色狐裘斗篷，发髻梳成端庄的如意髻，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碧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绒花，妆容清淡雅致，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清丽脱俗的容貌和略显苍白羸弱的气质。

“小主今日定要小心。”瑾汐一边为甄嬛整理斗篷的系带，一边低声嘱咐，“宴席之上，人多眼杂，皇后和华妃必定在场。无论她们说什么，做什么，小主只需谨记‘谦恭柔顺’四字，切莫争强，也莫要显露出对皇上的殷切之意。一切，以平安归来为要。”

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，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
芸香站在一旁，看着甄嬛纤细挺直的背影，心里默默祈祷。她知道，这场夜宴，对碎玉轩，对甄嬛，都是一次重要的考验。

夜宴设在乾清宫，场面宏大，灯火辉煌。帝后端坐于上首，华妃坐在皇上右下首，其余嫔妃按品级依次而坐。甄嬛的座位并不起眼，在偏后的位置。她安静地入座，垂眸敛目，姿态恭谨。

宴席开始，歌舞升平，觥筹交错。皇上似乎心情不错，与皇后说了几句，又赏了华妃一杯酒。华妃娇笑着谢恩，眼波流转间，媚态横生。席间众妃嫔亦是各展其能，或温言软语，或巧笑倩兮，试图吸引皇上的注意。

甄嬛一直很低调，只是偶尔在皇上目光扫过时，微微颔首示意，并不多言。她吃得很少，酒更是沾唇即止。芸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宫女队列中，目光始终不离甄嬛左右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
酒过三巡，气氛愈加热络。不知是谁提起了诗词歌赋，皇上兴致颇高，便让嫔妃们即兴赋诗或对对联，以助酒兴。几位略有才名的嫔妃纷纷响应，虽不算惊艳，倒也中规中矩。

就在这时，华妃放下酒杯，眼波斜睨向甄嬛所在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皇上，臣妾听说莞贵人不仅容貌出众，才情更是了得，尤擅诗词。今日佳节，何不让莞贵人也一展才学，让我等姐妹开开眼界？”

此言一出，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。所有人的目光，有意无意地都投向了甄嬛。

芸香的心猛地一沉。来了。华妃果然不肯放过任何为难小主的机会。

甄嬛抬起头，脸上并无惊慌，只有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病弱的苍白。她起身，向皇上和皇后方向盈盈一拜，声音轻柔而清晰：“皇上，皇后娘娘，华妃娘娘谬赞了。嫔妾资质愚钝，只是略识几个字，哪里当得起‘才情了得’四字。今日御前，才女如云，嫔妾不敢献丑。”

皇后温和地笑了笑：“莞贵人不必过谦。本宫也听闻你素喜诗书，今日既是华妃提议，皇上也有此雅兴，你便随意作上一首，应个景也好。”

皇上看向甄嬛，目光在她清瘦的脸上停留片刻，开口道：“既然皇后也说了，你便作一首吧。不必拘束，应景即可。”

话已至此，再推辞便是矫情，也可能触怒圣颜。甄嬛再次行礼：“既如此，嫔妾遵命。只是才疏学浅，若有不当之处，还请皇上、皇后娘娘和各位姐姐海涵。”

她略一沉吟，目光扫过殿外飘飞的细雪和殿内温暖的烛火，缓缓开口：

“琼筵贺岁启新篇，瑞雪迎春兆有年。

烛影摇红辉玉殿，梅香沁暖透珠帘。

天颜有喜恩光沐，坤德无疆淑景延。

愿效华封陈祷祝，圣寿齐天福永绵。”

诗句工整，用词典雅，紧扣除夕佳节和祝福帝后的主题，既表达了恭贺新禧之意，又暗含了对皇恩的感激和对皇后（坤德）的尊崇，最后以祝愿帝后福寿绵长作结，稳妥至极。

席间静了一瞬，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。皇上的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，微微颔首：“不错，应景得体。赏。”

立刻有太监端上赏赐，是一对精致的金镶玉如意。

甄嬛谢恩接过，脸上并无得色，依旧是那副恭谨柔顺的模样，缓缓坐回座位。

华妃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，但很快又恢复如常，端起酒杯掩去了眼底的一丝阴霾。她本想让甄嬛在御前出丑，或作出不合时宜的诗句引来训斥，没想到甄嬛竟如此谨慎圆滑，所作之诗挑不出半分错处，反而得了赏赐。

皇后则微笑着看了甄嬛一眼，眼神深邃难明。

这场小小的风波，看似有惊无险地过去了。但芸香知道，华妃绝不会就此罢休。她看着甄嬛挺直的脊背和紧握在袖中的手，心中那份担忧愈发沉重。

夜宴持续到很晚才散。回到碎玉轩，甄嬛卸下钗环，换上寝衣，脸上才显露出真正的疲惫。瑾汐端来安神汤，甄嬛慢慢喝着，半晌不语。

“小主今日应对得极好。”瑾汐轻声道。

甄嬛苦笑一下：“不过是勉强应付罢了。华妃今日发难，皇后推波助澜，若非我早有防备，只怕……”她摇摇头，“这后宫，步步惊心，竟比战场还要凶险。”

“小主能看清这一点，便是好的。”瑾汐道，“经此一事，皇上对小主的印象，应该会更好一些。只是华妃那边，恐怕会更加忌惮小主。”

“忌惮便忌惮吧。”甄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，“她何曾对我手软过？如今我既已重回这漩涡，便不能再一味退让了。只是……”她看向瑾汐，“我们的力量，还是太单薄了。”

瑾汐沉默片刻，压低声音：“果郡王那边……”

甄嬛抬手制止了她：“暂且不要轻动。王爷身份特殊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我们还需等待更好的时机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今日芸香也辛苦了，一直提心吊胆地站着。赏她两个银锞子，让她也好好过个年。”

“是。”瑾汐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