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偏殿里人来人往，大多是和白灼差不多的仙侍，也有少量提前到来的仙官，三三两两低声交谈。气氛不算严肃，但也绝不随意。白灼低着头，按照吩咐，小心地将玉壶、琉璃盏、各色灵果摆好。动作规矩，眼神不乱瞟。

正殿那边，丝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，还有模糊的谈笑声，听不真切。偶尔有高阶的仙官或侍卫经过偏殿门口，带来一阵肃穆的气息。

摆到一半的时候，偏殿门口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。一股清冷疏淡、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息，弥漫开来。原本有些细微交谈声的偏殿，瞬间安静了许多。

白灼正弯腰摆放一碟晶莹的葡萄，心有所感，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。她没抬头，只用眼角的余光，极快地扫了一眼门口。

一道玄色的身影，站在那里。身姿挺拔，如孤峰冷月。他只是短暂停留，似乎是在等身后跟着的什么人，目光平静地掠过偏殿内。那目光并不锐利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，所过之处，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

白灼立刻收回视线，死死盯住眼前那串葡萄，仿佛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物。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袖中的青羽，没有发热，没有颤抖，安静得异乎寻常。但她却觉得，那羽毛的存在感，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强烈。

玄色的身影没有进来，很快便离开了，大概是汇合了同伴，往正殿方向去了。那股迫人的气息也随之消散。

偏殿里，那种无形的紧绷感松弛下来，细碎的声响又渐渐响起。白灼慢慢直起身，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，又有些潮了。她轻轻吐出一口气，继续手里的活计，只是动作更慢，更轻。

宴会持续了很久。偏殿这边的东西添了一次又一次。白灼一直垂首做事，偶尔被领班仙娥叫去帮忙传递些东西，也只在偏殿和附近的小茶房之间走动，绝不靠近正殿那边。天色渐晚，华灯初上，正殿的喧闹似乎达到了顶峰，又渐渐平息下去。

等到领班仙娥通知可以散了的时候，白灼已经站得腿脚有些发麻。她跟着其他仙侍，安静地退出琼华宫范围，往回走。

夜晚的天宫，灯火璀璨，星河仿佛倒悬在飞檐画栋之间。晚风带着清冽的花香和隐约的、宴会残留的酒气。白灼独自走在回积微阁的路上，脚步有些虚浮。一天下来，身体累，心更累。

路过一处僻静的回廊时，她停下脚步，靠在一根冰凉的柱子上，想歇歇脚。廊外是一个不大的莲花池，月光洒在池面上，波光粼粼。池中的莲花开得正好，在夜色里散发着幽静的香气。

她看着那池莲花，眼神有些空。脑子里闪过白天在偏殿门口瞥见的那道身影，想起那根玉简上模糊的字迹，想起“青漪”这个名字，想起云笈仙子意有所指的话。

就在这时，她忽然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，从回廊另一头传来。不是宫娥仙侍那种细碎轻快的步子，也不是天兵侍卫那种沉重整齐的步伐。那脚步声很稳，很缓，带着一种独特的、拒人千里的韵律。

白灼浑身一僵，几乎是本能地，将自己往廊柱的阴影里缩了缩，屏住了呼吸。

玄色的衣角，映入她低垂的视线。他没有停留，甚至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，径直从回廊另一端走过，向着琼华宫相反的方向，渐渐远去。月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，投在光洁的地面上，孤高清冷，仿佛与这热闹过后的天宫夜景格格不入。

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，白灼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，掌心湿漉漉的。她探出头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那里只有摇曳的花影和空寂的月色。

夜风吹过，带来莲池的清香，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她站了很久，才慢慢转身，朝着积微阁走去。脚步很轻，落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

夜色更深了，天宫各处灯火渐次熄灭，只留下几盏长明的宫灯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