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羽毛里,可能真的寄宿着一只青鸾的残魂或执念。而太子夜华,戴着由这只青鸾髓玉制成的指环。他们之间,到底发生过什么?是这只青鸾自愿献出髓玉?还是……如注释所言,是“强取之”,导致了青鸾的“魂散羽残”?那声叹息,那些梦境中的痛苦与决绝,是在诉说什么?
白灼不敢再想下去。这牵扯到的,恐怕远不是她能理解的恩怨情仇,而是关乎上古神族、涉及生死反噬的隐秘。她一个法力低微的小仙,仅仅是窥见这冰山一角,就已觉得承受不住。
日子在表面平静、内心惊涛骇浪中又滑过一段。天宫似乎真的渐渐忙碌起来,连积微阁这样偏僻的地方,偶尔也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、紧绷的气氛。云笈仙子也越发忙碌,常常外出,对阁内事务只是简单过问。
这天,云笈仙子将白灼叫到跟前,递给她一张单子。“白灼,明日你去一趟璇玑宫的外库。这是清单,取这几样修补古籍专用的‘云母胶’和‘星尘砂’。璇玑宫如今主事的是连宋三殿下,但殿下事务繁忙,你不必求见,只将单子交给外库的掌事仙官便是。记住,取了东西立刻回来,莫要停留,更莫要在璇玑宫内随意走动。”
璇玑宫?白灼心里咯噔一下。那是天族太子夜华居住的宫殿之一,虽不是正殿,但也绝非她该踏足的地方。她下意识地想推辞,可看着云笈仙子不容置疑的神色,话又咽了回去。这差事来得突然,而且指名要她去……是巧合吗?还是……
她接过单子,低头应了:“是,仙子。”
回到耳房,白灼坐立不安。璇玑宫……她又要靠近那个地方,靠近那个人了。袖中的青羽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的不安,微微散发着暖意,像是在安抚,又像是在……期待?这个念头让她更慌了。
第二天,她换上一身最素净的衣裳,将青羽仔细藏好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鼓起勇气朝璇玑宫方向走去。越靠近,越能感觉到那种肃穆威严的氛围。巡逻的天兵多了起来,个个盔甲鲜明,目不斜视。她按照云笈仙子指点的路径,尽量贴着宫墙根,低着头,快步疾行。
璇玑宫的外库在宫殿群的西侧,是一排相对低矮但依然精致的偏殿。掌事的仙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,检查了单子和她的身份令牌,没多说什么,便让人去取东西。等待的时候,白灼垂手站在廊下,眼观鼻,鼻观心,大气不敢出。她能感觉到周围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,那些目光带着审视和疏离,让她如芒在背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轻的、却仿佛能冻结空气的脚步声,从回廊另一头传来。那步伐的韵律,沉稳而淡漠,与那日雨中所闻一模一样。
白灼的心脏瞬间缩紧,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,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凉。她死死低着头,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她能感觉到,那道玄色的身影,正从她不远处经过,甚至带起了一阵微不可察的、清冷的风。袖中的青羽,猛地烫了一下,剧烈地颤抖起来,那热度几乎要灼伤她的手臂!与此同时,一种清晰无比的、带着哀恸与眷恋的悸动,顺着羽毛直冲她的心口,让她差点闷哼出声。
而那经过的身影,脚步似乎……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?或许只是她的错觉。因为那停顿短得几乎不存在,玄色的衣角从她低垂的视线边缘平稳地滑过,没有丝毫停留,仿佛她只是廊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跟在他身后的,依旧是那个银色甲胄的侍卫,目光如电,扫过她时,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,白灼才敢缓缓地、极其小心地吸进一口气,肺叶火烧火燎地疼。后背的衣衫,已被冷汗浸透,紧贴在皮肤上,一片冰凉。袖中的青羽渐渐平息下来,恢复了温润,但那灼热感似乎还残留着。
“你的东西。”掌事仙官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惊醒。她慌忙接过一个不大的锦盒,道了谢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璇玑宫的范围。
回到积微阁,关上耳房的门,她才虚脱般地靠在门上,滑坐下来。锦盒掉在地上,她也顾不上了。方才那短短的一瞬,却像经历了一场酷刑。羽毛剧烈的反应,还有太子殿下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……他真的感应到了吗?如果他感应到了,为何毫无反应?是觉得微不足道,懒得理会?还是……另有深意?
她拿出青羽,它静静躺在掌心,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共鸣从未发生过。但白灼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这羽毛与太子夜华之间的关联,比她想象的还要深,还要……难以忽视。她就像无意间闯入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古老阵法,触动了其中一根早已沉寂的丝线,虽然阵法尚未完全启动,但那细微的震颤,已经足以让她这个闯入者心惊胆战。
晚上,云笈仙子来查看取回的材料,顺便问了句:“今日去璇玑宫,可还顺利?”
白灼低着头,恭顺地回答:“回仙子,顺利。已将单子交给掌事仙官,取了东西便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云笈仙子点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双总是和蔼的眼睛里,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捕捉的情绪,像是探究,又像是……了然?但仙子什么也没多说,只道,“近日天宫事务繁多,你无事便待在阁内,少往外走动。”
“是,仙子。”
云笈仙子走后,白灼心里的疑团更重了。仙子特意派她去璇玑宫,真的只是巧合吗?仙子是否知道些什么?关于这片羽毛,关于太子殿下?
她感到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慢慢罩住,网线的一端连着神秘的青羽和尊贵的太子,另一端……或许连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什么。而撒网的人,是谁?目的又是什么?
她想起离开青丘时,那位老狐仙的叮嘱:“尤其是那些有上古神族居住的宫殿附近,远远绕开便是了。”当时她只当是寻常告诫,如今想来,却仿佛别有深意。青丘与天族联姻,关系盘根错节,长辈们是否知道一些内情,却因种种缘由不能明言?
夜色渐深,积微阁内万籁俱寂,只有窗外永恒的风声,穿过古老的书架与卷册,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是无数被时光掩埋的秘密,在无人倾听的深夜里,悄然叹息。
白灼将青羽紧紧攥在手心,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却无法带给她丝毫安慰。前路迷雾重重,而她孑然一身,法力低微,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的一叶孤舟,不知会被推向何方,只能紧紧抓住手中这片唯一的、却又可能带来灾祸的浮木,等待着命运的波涛,将她吞噬,或是……带往某个始料未及的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