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积微阁那间小耳房的。雨早已停了,月光清冷冷地铺在地上,像一层薄霜。她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,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袖袋里的青羽依旧温温地贴着皮肤,那温度此刻却让她觉得有些灼人。
是他。天族的太子殿下,夜华。
这个名字,连同那些模糊的、关于他与青丘姑姑白浅上神的传说,像遥远的回声,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撞进她混乱的脑子里。她只是个偏远旁支的小狐狸,连见自己那位尊贵的姑姑一面都难如登天,更遑论与这位地位尊崇、传说中冷情冷性的太子殿下有什么交集。可这片羽毛……这该死的羽毛!
她把它掏出来,摊在掌心。残羽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微的青光,断口处的参差仿佛诉说着某种未尽的痛楚。她又想起那枚戴在他拇指上的青玉指环。同源的青色,沉静深邃,像一口古井,映不出任何情绪。羽毛的微微颤抖,与指环之间无形的牵引……这绝不是巧合。
“魂契,寄于本羽……”她喃喃重复着兽皮卷上那句晦涩的话。难道这片羽毛里,真的寄宿着……什么?一缕残魂?一段记忆?属于谁?一只青鸾?可青鸾的残魂,为何会与太子夜华产生感应?那声叹息,那些重复的噩梦,又是什么?
她想不明白,只觉得头疼欲裂。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缠绕住她的心脏。她捡到的不是一片无用的旧物,而是一个可能与天族太子、甚至与某些被尘封的上古隐秘相关的烫手山芋。她该怎么办?告诉云笈仙子?可云笈仙子当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“没什么用处”。是仙子真的不知情,还是……有所隐瞒?直接去问太子殿下?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。她算什么身份?只怕连他身边十丈都近不了,就会被侍卫拦下,甚至治个不敬之罪。
最稳妥的办法,似乎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小心翼翼地当差,等期满回到青丘,再远远地把这羽毛处理掉,或者干脆永远埋起来。可是……袖中的羽毛又轻轻动了一下,仿佛在抗议她的想法。那些梦,那声叹息,还有今日雨中那清晰的悸动与共鸣,都像一根根细刺,扎在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里,提醒她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这一夜,她又做了梦。不再是从前那般模糊的战火与高飞。这一次,梦境清晰了许多。她(或者说,梦中的那个意识)在一片混沌的云雾中穿梭,翅膀很沉,每一下扇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。视线下方,似乎有炽烈的光芒爆发,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。然后,是那道熟悉的、清脆的碎裂声,从身体内部传来,伴随着无边无际的下坠感。坠落中,她(它)看到了一点青色,温润的、带着熟悉气息的青色,像是玉石,又像是……一枚指环?那青色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然后,一切归于黑暗。
白灼惊醒,冷汗涔涔。天还没亮,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她摸出青羽,它静静地躺着,不再发热,却仿佛比任何东西都沉重。
接下来几天,白灼强迫自己振作精神,像往常一样整理书卷。只是她变得更加沉默,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惊惶。她尽量避开任何可能遇见太子殿下的路径,连积微阁附近的小花园也不怎么去了。整理时,她开始格外留意所有与“青鸾”、“魂契”、“上古神族契约”相关的只言片语,甚至冒险在那些未被封印、但明显更为古老的杂记、游记类玉简中寻找线索。收获甚微,大多是一些神话传说般的零碎记载,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。
唯一有点价值的,是在一卷记录四海八荒奇珍异宝的残破玉简里,提到“青鸾髓玉”,说是青鸾神鸟心口精血所化,万年难遇,有凝聚神魂、稳固命元之奇效,常被炼制成贴身饰物。后面又有一行小字,似乎是后人添加的注释,字迹潦草:“然青鸾性烈,髓玉天成,若强取之,必遭反噬,魂散羽残,其契不断。” 这段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白灼脑海中的迷雾。
髓玉?指环?反噬?魂散羽残?其契不断?
她拿着玉简的手微微发抖。难道太子殿下拇指上那枚青玉指环,就是所谓的“青鸾髓玉”所制?而这残羽……就是那“魂散羽残”中的“羽”?“其契不断”……指的是青鸾残魂与髓玉之间,即使本体消亡、翎羽残破,依然存在着某种无法斩断的联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