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正热,小老三刘亦康出生了,我坐月子时,刘耀文就坐在一边给我一下一下的扇扇子。
炕热得冒汗,我刚闭眼,扇子就摇起来。
“别扇了。”
他不吭声,只把蒲扇摇得匀匀的。
汗从他额头滴下,砸在席边。
"渴了?"他哑声问。
我拉住他的手腕,"你当我不知道?刚巡完田,手抖得拿不稳碗。"
他咧嘴笑,继续扇:"三小子得凉快,你不也怕热?"
许纯晞端来小米粥:"哟,从前连话都懒得说,现在倒会哄人了?"
她看了一会儿小老三,就出去接燎儿放学了。
……
夜里我醒来,他还坐着,眼熬得通红。
"睡去!"我推他。
"不走。"他握住我手,"你和娃在这,我就得在。"
刘耀文,他不怕累,不怕病,就怕我皱一下眉。
……
等小老三能下地跑,刘耀文也出门干活,他说孩子都大了,他要多赚钱。
小老三长得像刘耀文,我也宠着他。
我们娘四个和他们干妈每天坐在院子里,等着刘耀文回家。
太阳偏西,我就搬板凳坐院门口。
小老三蹲地上画圈:"爹还不回?"
小老三经常盼着刘耀文能陪他一起玩。
我掐他软乎乎的脸蛋,"你爹管全村地,能跟你玩泥巴?"
许纯晞摇扇子笑:"这小脸,眉眼全是刘耀文。"
小老三爬起来蹦:"我要当队长!像爹那样扛粮、骂人、抱娘进屋!"
"找死!"我拍他屁股,"你爹是疯子,你不许学!"
这孩子,一笑就没嘴角,一怒就皱眉,活脱脱是他爹转世。
远处尘土扬起,他回来了。
小老三冲出去,扑进他怀里。
老大和老二也在刘耀文腿边蹦蹦跳跳。
"爹!"他喊,"我今天背了三句工分口诀!"
"好!"他抱起儿子,手稳得不像咳过血的人。
我别过脸:"又装能干?"
他走过来,一手搂我,一手扛着娃。
许纯晞摇扇:"瞧见没?一家子疯子,全等着这一个。"
……
夜里,小老三把不住尿,要去上厕所,跟他爹一个样,怕黑。
半夜雷响,小老三钻进我被窝。
"怕啥?"我掐他脸,"你爹当年还怕老鼠,被耗子追得跳井!"
"娘……我要尿。"他抖着说。
我披衣下炕:"走!娘陪你去!"
院里黑,他死活不撒。
我轻声安慰他:"再憋,明儿别想吃腊肉!"
他哆嗦半天,终于尿了。
一滴,两滴,哗啦——
我戳他脑门,"跟你爹一个样,尿都分三段!"
回屋后,他钻我怀里:"娘,爹为啥不怕黑?"
我拍着他的后背,"他怕,但他装!
刘家人就得这样——怕也得往前走!"
我不是陪他尿,是教他:像他爹那样,硬着头皮,也要站出来。
……
到了冬天,我忽然意识到,小老三不起夜了。
还以为是他长大了,后来才知道,刘耀文某天夜里被我们俩吵醒,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刘耀文陪他去尿,没舍得叫醒我。
雪落了一夜,炕冷。
我醒来,见他棉袄湿了半边。
"干啥?"我掐他脸,"又犯病?"
"没。"他低头解鞋,"起夜了。"
我猛地坐起:"小老三呢?"
"睡了。"他咳两声,"我带他去的,没叫你。"
尿盆在门口,结了层薄冰。
"傻子!"我吼,"你咳成这样,半夜往外跑?"
"冷……"他搓手,"我不去,他不敢动。"
宁可自己冻透,也不愿我受寒;宁可咳断气,也不让孩子怕黑。
他不是不怕死,是怕这个家,没人替他们挡一程。
……
某天,我们娘五个没等到刘耀文回家。
我让许纯晞在家照顾孩子吃饭,我自己拿着手电筒去找。
走到半路就看见刘耀文喝醉了躺在玉米地里。
手电光晃进玉米地,我一脚踢他腿上。
"死这儿了?"我吼,"孩子等你吃饭!"
他不答,酒气冲天,猛地拽我进苞米垄。
叶子割脸,他把我按在土埂上。
我掐他,"一身酒臭还动手?"
他咬我耳朵,喘着笑,"这是咱的地……我分的,我种的,我护的。"
黑漆漆一片,只有月光照出他眼里的疯。
"听见没?"他压着我,"玉米要熟了,像那年你第一次下地。"
"放屁!"我咬他肩膀,"你醉了!"
"没醉。"他手探进来,"我只想在这儿……就一次。"
玉米地里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。
远处打谷场灯亮着,孩子还在等。
可他知道——
这一夜,他不是队长,不是爹,是只属于我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