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瘸腿男人走了,许纯晞去了县里。
大儿子亦安还小的时候,家里就我们三口,刘耀文每天回家都带各种吃的,玩的回来。
灶台刚生火,他推门进来。
肩上扛着布袋,手里拎着油纸包。
"又偷集体的?"我冷笑。
他把布袋倒炕上,糖豆、核桃、小木马哗啦响,"工分换的。"
刘亦安扑上去抢,小手够不着。
我戳他脑门,"队里发的东西能有这么多?"
他蹲下,从怀里摸出个红皮蛋。
"闻到没?"他笑,"队长家娃,得吃头一份。"
我掀锅要打他:"谁稀罕你讨好?"
可手抖着,还是剥了喂孩子。
……
夜里他咳得睡不着,在院里劈柴。
我端药出来:"再熬,明儿别想进屋。"
他接过碗,突然说:"我想让你们——
吃得好点,活得硬气点。"
我愣住。
这傻子,总把心藏在粗话底下。
我抱住刘耀文:“谢谢你,拿他当亲儿子看……”
我扑进他怀里,眼泪砸在他工装上。
"谢啥?"他手抖着搂住我,"他是我儿,又不是别人。"
"少装!"我咬他肩膀,"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?
说你养别人的娃,当自个宝。"
他闷笑,咳两声:"我刘耀文的儿子,凭啥不是亲的?
他叫一声爹,我就得扛一辈子。"
谁让是这臭小子,当初陪着他妈哭着闹着让他留下,别走。
外头风卷黄沙,打在窗上啪啪响。
刘亦安在炕上啃糖豆,咯咯笑。
我把脸埋他颈窝:"要是……要是你后悔了……"
“他就是我儿子。”
我哭出声。
这傻子,总用最凶的语气,说最暖的话。
……
……
后来……等他从医院回来,我们每晚都努力。
他从医院回来,瘦得只剩一把骨。
可夜里一碰我,就烧起来。
"我们慢一点。"我推他,"你受不住。"
他咬我耳朵,"我要个自己的娃……不许拦。"
每晚都来,像要把命豁出去。
炕吱呀响,他咳着亲我:"叫我的名……不然不算。"
我骂他疯,却还是搂紧。
这傻子,总想用身子暖我下半辈子。
……
三个月,没来红。
他跪在灶前烧香,手抖得点不着火。
"成了?"他哑声问。
我掐他脸,"你要敢死在这之前,我让孩子改姓王!"
他笑了,把我横抱上炕。
这一夜,他不是病人,是我男人。
……
那段时光是我觉得我这一生最快乐的。
我靠在他肩上,听孩子在炕上笑。
他掐我后颈,"以后会更好。"
我戳他脸,"以后有啥好?
孩子大了要走,地分了要争,人老了要病。"
他不吭声,只把糖豆一颗颗剥开,塞进刘亦安小手里。
"可现在……"他哑声说,"我在家,你没骂,孩子笑了。
这就够了。"
外头夕阳照进打谷场,金黄一片。
像铺了层新麦。
我把脸埋他胸口:"要是能停在这儿……"
"停个屁!"他咬我耳朵,"老子要让你天天比今天笑得响!
等腊肉腌满缸,等拖拉机修好,等咱娃喊第一声爹——"
我哭出声。
他总把“以后”说得像真的一样。
可我知道——
这一段,已经是我的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