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崆峒文武学院褪去了平日的喧嚣,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姜斌早早起了床,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银行卡——那里面存着他暑假两个月的血汗钱。
今年暑假,他没像往年一样在家帮爷爷奶奶干农活,而是跟着同村的哥哥去了西安的一家连锁餐厅当服务员。每天从早上九点忙到晚上十点,端盘子、擦桌子、打扫卫生,有时候还要帮后厨择菜、洗碗,一天下来腿都肿了。好在餐厅管吃管住,工资也还算实在,两个月下来,他一共挣了七千块。出发来学校前,他给爷爷奶奶留了两千,又给父母打了一千——知道他们要在西安开小饭馆,肯定需要启动资金,自己留了四千块,其中三千是学费,一千是生活费。
原以为这一千块省着点花,够支撑到学期中,可前几天父母打电话说,饭馆生意惨淡,每天的营业额连房租都不够,让他在学校别太委屈自己,不用惦记家里。挂了电话,姜斌一夜没睡踏实。他知道父母的难处,也心疼爷爷奶奶在家省吃俭用,更想起班主任方正通知的事——下周起所有新生要统一穿训练服,一套夏季训练服加一套秋季训练服,总共要两百八十块。
他算了算,手里的一千块扣掉训练服费用,再给爷爷奶奶打回去一些,剩下的根本不够三个月的生活费。思来想去,他决定趁着周末找份兼职,哪怕挣得不多,能补贴一点是一点,至少不用再让父母操心他的生活费。
吃过早饭,姜斌背着双肩包走出校门。崆峒市的周末格外热闹,街道上车水马龙,商场门口挤满了打扮时髦的年轻人。他拿着提前在手机上查好的兼职信息,先往市中心的商业街走去。第一家应聘的是服装店导购,招聘启事上写着“形象气质佳,善于沟通,有销售经验者优先”。
姜斌深吸一口气推开门,店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,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潮牌服装。店长是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:“同学,你是来应聘导购的?”
“嗯,是的姐。”姜斌点点头,语气带着几分拘谨,“我暑假在餐厅做过服务员,能吃苦,也会跟人沟通。”
店长上下扫视着他,目光停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,摇了摇头:“我们这卖的都是年轻人喜欢的潮牌,顾客大多看重购物体验,你皮肤太黑了,形象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,怕影响销量。”
“皮肤黑……也有关系吗?”姜斌愣住了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常年在户外干活,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,他一直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,可此刻却被人当成了“缺点”。
“当然有关系啊,”店长语气理所当然,“导购也是门店的形象之一,你看我们店里的员工,哪个不是白白净净的?不好意思啊同学,你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。”
姜斌的脸瞬间涨红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,又委屈又不甘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干活踏实、不会偷懒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能默默点点头,转身走出了服装店。
走出店门,阳光刺眼,他却觉得心里凉凉的,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因为暑假端盘子、洗碗,指关节有些粗糙,掌心还有一层薄茧。他攥紧拳头,心里嘀咕:“长得黑又不是我的错,凭什么就否定我的能力?”
不甘心就这样放弃,他又去了旁边的西餐厅应聘服务员。招聘要求上写着“身高175以上,无明显纹身,形象端正,能适应倒班”。姜斌符合身高要求,也没有纹身,可面试官看了他一眼,就摇了摇头:“我们这里是西餐厅,主打高端服务,客人对环境和服务人员的形象都有要求,你这穿着太朴素,皮肤也偏黑,不太合适。”
又是因为“黑”。姜斌心里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,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。他沿着商业街一路走,又陆续应聘了发传单、奶茶店店员、咖啡店助理,可不是因为形象不符合,就是因为没有相关经验被拒绝。有一家奶茶店的老板甚至直白地说:“我们这儿都是年轻小姑娘来买奶茶,你一个黑壮的小伙子,客人看着可能会有压力。”
太阳越升越高,气温也越来越高,姜斌的T恤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下巴处汇成一滴,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瞬间蒸发。他走到街边的长椅上坐下,掏出怀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,却浇不灭心里的失落。
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有穿着漂亮裙子的女生,有打扮帅气的男生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,只有他,为了一份兼职四处碰壁。他想起暑假在餐厅打工的日子,虽然累,但至少能靠自己的努力挣钱,可现在,连一份简单的兼职都找不到。难道就因为长得黑、穿着朴素,就活该被一次次拒绝吗?
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他差点忍不住红了眼眶,可一想到爷爷奶奶期盼的眼神,想到父母在电话里疲惫的声音,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。他咬了咬牙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——不就是被拒绝几次吗?只要不放弃,总能找到合适的工作。
下午一点多,姜斌走到了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吃街。这里没有市中心的繁华,却充满了生活气息,路边摆满了各种小吃摊,来往的大多是学生和附近的居民。他看到一家蜜雪冰城的门店门口贴着一张招聘启事:“招聘兼职店员,男女不限,能吃苦耐劳,手脚麻利,工资日结,100元/天,无需经验。”
没有要求形象,只要求能吃苦、手脚麻利,还无需经验!姜斌眼睛一亮,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,快步走了进去。
蜜雪冰城的门店简洁明亮,白色的墙面搭配红色的品牌标识,格外醒目,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原料和包装,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奶香和茶香。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姓陈,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,身上穿着蜜雪冰城标志性的红色工服,胸前印着白色的品牌logo,说话很温和:“同学,你是来应聘兼职的?”
“嗯,陈姐您好!”姜斌连忙点头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,“我是旁边崆峒文武学院的学生,暑假在餐厅做过服务员,能吃苦,什么活都能干,搬货、打扫卫生、帮着做奶茶都行,您放心,我肯定不会偷懒!”
陈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落在他结实的胳膊上,笑了笑:“看你这体格,力气应该不小,我们这儿周末人多,确实需要个能干活的。你体检了吗?我们这儿要健康证,没体检的话可不行。”
“体检了!我早上特意去医院做的,健康证下午就能拿!”姜斌连忙从背包里掏出体检单,双手递了过去,眼神里满是期盼。
陈老板看了看体检单,点了点头:“行,那你今天就能上班。先去更衣室换套工服吧,红色的短袖上衣和白色工作帽,帽子上有咱们的logo,记得戴好。”
姜斌跟着陈老板走进更衣室,换上了蜜雪冰城的兼职工服——红色的纯棉短袖,胸前印着白色的“蜜雪冰城”字样和雪王logo,搭配一顶白色的棒球帽,帽子侧边也绣着小小的品牌标识。换好衣服后,他对着镜子照了照,觉得自己这身打扮有些陌生,却又透着一股踏实的感觉。
“主要工作就是搬货、打扫卫生、帮我打下手做奶茶,工资一天100块,日结。现在店里正好忙,你先跟着我熟悉一下流程。”陈老板说道。
听到“录用”两个字,姜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心里的喜悦像泉水一样涌了上来,差点跳起来。他连忙点头:“谢谢陈姐!太谢谢您了!我一定好好干,绝不辜负您的信任!”
陈老板带着他熟悉店里的环境:冷藏柜里放着新鲜的牛奶、水果和各种配料,操作台上摆着搅拌机、封口机、收银机,墙角堆着几箱未拆封的杯子和吸管。“这些箱子里是一次性杯子和吸管,你先搬到操作间的货架上,注意轻点拿,别打碎了。”陈老板指着墙角的箱子说。
姜斌应了一声,走到墙角,弯腰抱起一个箱子。箱子不算重,也就十几斤,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。可他习惯了干重活,力气收不住,起身时稍微用了点劲,箱子“哐当”一声撞在了冷藏柜上,里面的杯子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声响。
“小心点!”陈老板连忙跑过来,打开箱子一看,里面有五个杯子已经被撞裂了。“这些杯子都是易碎品,你力气大是好事,但得控制点力道,不然损耗太大,我可赔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对不起!陈姐,我不是故意的!”姜斌连忙道歉,脸上满是愧疚,双手下意识地握紧,心里紧张得不行,生怕陈老板因此辞退他,“我下次一定小心,一定控制好力气!”
陈老板叹了口气:“算了,第一次干活难免出错,下次注意就行。你先把箱子搬过去,然后把操作台擦干净,记得用消毒水,别留污渍。”
“好的好的!”姜斌连忙点点头,小心翼翼地抱起箱子,慢慢走到操作间,轻轻放在货架上,然后拿起消毒水和抹布,仔细地擦拭操作台,连缝隙都没放过。他心里暗暗告诫自己:一定要沉下心来,控制好力气,不能再出错了,这份工作对他太重要了。
可越紧张越容易出错。下午客人渐渐多了起来,陈老板让他帮忙给奶茶封口。他拿起一杯调好的奶茶,放在封口机上,双手握住压杆,心里默念“轻点、再轻点”,可手上的力道还是没控制住,“咔嚓”一声,封口膜被压破了,奶茶顺着杯子边缘流了出来,洒了一操作台。
“哎呀!你怎么这么不小心!”陈老板皱着眉头,连忙拿来抹布擦拭,“这杯奶茶又得重新做,材料都浪费了。”
“对不起陈姐,我……我再小心点!”姜斌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,脸涨得通红,心里满是自责。他明明已经很用力地控制了,可双手像是不听使唤一样,还是太用力了。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类似的错误接二连三发生:拿吸管时太用力,捏碎了一整包吸管包装;搅拌奶茶时力气太大,把奶茶溅到了自己的红色工服上,留下一片褐色的污渍;搬原料箱时没注意,蹭掉了货架上的几包珍珠,撒了一地。每一次出错,陈老板虽然没有严厉训斥他,但脸色越来越不好看,时不时地叹气,嘴里念叨着“损耗太大了”。
姜斌心里越来越难受,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他看着地上摔碎的杯子、洒掉的奶茶、散落的珍珠,心里满是愧疚和无助。他想起暑假在餐厅打工时,虽然累,但从来没出过这么多差错,可现在,因为这双“太有力”的手,他却把一切都搞砸了。
傍晚六点,奶茶店终于打烊了。陈老板算了算今天的损耗,对姜斌说:“小姜,今天你打碎了5个杯子,浪费了3杯奶茶,还撒了2包珍珠,损耗总共100块,正好抵你的工资,今天就没有工资了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?”姜斌愣住了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心里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,凉透了。他辛辛苦苦干了一天,从中午忙到傍晚,搬货、打扫、帮忙做奶茶,累得腰酸背痛,最后却一分钱都没拿到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”陈老板看着他失落的样子,语气软了下来,“但做生意不容易,这些损耗都得算成本。你要是想继续干,明天可得好好注意,控制好力气,再这样下去,我这儿真的承受不起。”
“我……我明天一定改!陈姐,您再给我一次机会!”姜斌连忙说道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。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,不然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,生活费也没了着落。
“行,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陈老板点了点头,“明天早点来,我再教你一遍操作流程。”
姜斌点点头,转身走出了蜜雪冰城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低着头,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。红色的工服穿在身上,却显得格外沉重,胸前的雪王logo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今天的失败。
回到宿舍,贾乐正在打游戏,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,连忙摘下耳机:“姜斌,你兼职找得怎么样了?挣了多少钱?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?还穿了身蜜雪冰城的工服,挺精神啊!”
姜斌坐在椅子上,声音低沉得像蚊子叫:“找到了,在蜜雪冰城,一天100块,可我今天打碎了好多东西,工资全被扣完了。”
“啊?怎么这么倒霉?”贾乐同情地看着他,“是不是因为你力气太大了?我就说你干活得悠着点,你这力气,干细活确实有点吃亏。”
“我已经很小心了,可还是控制不住。”姜斌叹了口气,眼眶有些发红,“我真怕明天再出错,陈姐就不让我干了。”
“别担心,明天再试试,肯定能做好的!”贾乐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这么能吃苦,肯定能适应的。实在不行,我陪你再找别的兼职。”
姜斌勉强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掏出手机,想给爷爷奶奶打个电话,可又怕他们担心,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心里满是迷茫和伤心——为什么想靠自己的努力挣点钱这么难?
第二天一早,姜斌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蜜雪冰城。陈老板看到他,有些意外:“来得挺早啊。”
“陈姐,我想早点来熟悉流程,再练练手。”姜斌说道。
陈老板点了点头,耐心地教他:“封口的时候,双手轻轻往下压,感觉到封口膜贴紧杯子就行,不用用劲;拿杯子的时候,捏着杯身侧面,别太用力……”
姜斌认真地听着,一遍遍地练习封口、拿杯子、搅拌奶茶,刻意控制着手上的力道。一开始还是有些生疏,偶尔会捏扁杯子,但比昨天好了很多。陈老板看在眼里,也没多说什么,只是在他出错时提醒一句。
今天的客人比昨天还多,姜斌忙得脚不沾地,既要帮着点单、做奶茶,还要时不时地搬货、打扫卫生。他一直紧绷着神经,时刻提醒自己控制力气,虽然中途还是不小心捏碎了两包吸管,浪费了一杯奶茶,但比昨天的损耗少了很多。红色的工服被汗水浸湿,又被吹干,反复几次,胸前的logo都显得有些模糊,但他毫不在意,只想着把活干好。
傍晚打烊时,陈老板算了算损耗,对姜斌说:“今天损耗50块,给你发50块工资。比昨天强多了,继续加油。”
接过那50块钱,姜斌的手有些颤抖。这50块钱来得太不容易了,是他一整天小心翼翼、紧绷神经换来的。虽然只有50块,但他心里却充满了喜悦和欣慰——至少他进步了,至少他没有被放弃。
他紧紧攥着那50块钱,走出蜜雪冰城时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街道上,给红色的工服镀上了一层金色。他想着,等下周发了工资,就给爷爷奶奶打回去,再给自己买套训练服,剩下的省着点花,应该能撑一段时间了。
就在他准备回学校时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姜斌?”
姜斌心里一惊,猛地回头,只见吴艳和一个女生站在不远处,正看着他。吴艳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,短发,和平时训练时的飒爽模样截然不同,多了几分温婉。而他自己,还穿着蜜雪冰城的红色工服,帽子歪在头上,衣服上甚至还沾着一点奶茶渍,胸前的雪王logo格外显眼。
瞬间,强烈的自卑感涌上心头。他知道吴艳家境优越,家里在佛山、东莞等地都有产业,而自己只是一个农村出来的学生,父母开的饭馆生意惨淡,还要靠周末兼职在蜜雪冰城挣生活费。他不想让吴艳看到自己这副样子,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家庭条件。
大脑一片空白,姜斌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,拔腿就跑,跑得飞快,生怕吴艳追上来。红色的工服在人群中穿梭,像一道仓促的影子。
吴艳愣住了,看着姜斌匆匆跑远的背影,有些疑惑:“他怎么跑了?难道有急事?”
旁边的女生叫刘静,是吴艳的高中同学,笑着说:“谁啊?是你同学吗?穿着蜜雪冰城的工服,还挺有意思。”
“嗯,我们是飞龙班的同班同学,叫姜斌。”吴艳点点头,心里有些纳闷,刚才明明看到他了,怎么突然就跑了?
“可能真有急事吧,”刘静拉了拉她的胳膊,“好了,别想了,我们继续逛街吧。听说最近新上了一部电影特别好看,我们去看看?刚好刚吃完火锅,消化消化。”
“好吧。”吴艳点点头,目光还是忍不住看向姜斌跑远的方向,心里满是疑惑。
而姜斌一口气跑了很远,直到看不到蜜雪冰城的影子,才停下来,大口喘着气。他靠在墙上,心脏“砰砰”直跳,脸上又热又红。红色的工服贴在身上,此刻却像针一样扎人。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很奇怪,但他实在没办法克服心里的自卑,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,尤其是家境优越的吴艳。
缓了口气,姜斌攥紧手里的50块钱,慢慢往学校走去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心里暗暗告诉自己:一定要好好努力,好好练武术,好好挣钱,总有一天,他不会再因为自己的家庭条件而感到自卑,也不会再因为穿着兼职工服而刻意躲避别人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