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政局比宋时宜想象中要安静。
或许是因为时间尚早,又或许贺屿萧提前做了安排,大厅里几乎没人。
工作人员是一位温和的中年女性,看到他们时眼神里有一丝惊讶,但很快就恢复了专业的态度。
“贺先生,宋小姐,这边请。”
拍照,填表,签字。
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梦。宋时宜握着笔,在婚姻登记表上签下自己名字时,手微微颤抖,像是在签署一份与过去的自己彻底诀别的契约。
贺屿萧签得很快,字迹凌厉果断。然后他侧过头看她,低声问:“紧张?”
宋时宜摇头,又点头。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也紧张。”他坦然承认,这个答案出乎她的意料。
工作人员接过表格,仔细核对,然后拿出两个红色的小本子,盖章,递过来。
“恭喜二位。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。”
宋时宜接过那本结婚证,封面上烫金的“结婚证”三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她翻开,里面并排贴着他们的证件照,她穿着浅杏色裙子,他穿着深灰西装,两个人的表情都不算灿烂,但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。
真的,结婚了。
和贺屿萧。
走出民政局时,阳光正好。
宋时宜站在台阶上,眯眼看着天空,手里的结婚证沉甸甸的。
“现在,”贺屿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“该去见我父母了。”
宋时宜猛地回过神,这才想起还有这一关。“他们……真的不介意吗?我们这样突然结婚,而且我……”
“而且你什么?”贺屿萧打断她,转过身面对她,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,“宋时宜,听着。我父母一直希望我结婚,是因为希望我幸福。他们如果知道是你让我动了结婚的念头,只会高兴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他们知道你家的事。我母亲的原话是——‘那孩子一定吃了很多苦,你要好好对人家’。”
宋时宜鼻子一酸,慌忙低下头。
贺屿萧没有多说,只是揽住她的肩,带她走向停车场。“放轻松。只是吃顿午饭,如果你不舒服,我们随时可以离开。”
车子驶向城西的别墅区。
这一片都是老牌的富人区,独栋别墅掩映在繁茂的绿植中,环境清幽。
贺家老宅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,带着大片的花园。
车子刚驶入院门,宋时宜就看见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。
贺屿萧停好车,绕过来为她开门。
宋时宜深吸一口气,刚要下车,一个身影已经小跑着过来了。
“来了来了!”声音温柔而兴奋。
那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出头的女性,穿着素雅的旗袍,气质温婉,眉眼间和贺屿萧有几分相似,但更柔和。
她几乎是冲到车边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时宜。
“时宜是吧?我是屿萧的妈妈,你叫我阿姨就好——哎呀不对,该叫妈了!”她笑着拍自己的手,然后小心翼翼地看向宋时宜手臂上包扎的地方,“还疼吗?伤口深不深?屿萧这孩子,昨晚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,可把我担心坏了。”
这一连串的关切,没有一丝作伪,自然得像是她们早已相识多年。
宋时宜喉咙发紧,半天才发出声音:“阿姨……妈,伤口不深,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贺母松了口气,然后转身朝屋里喊,“老头子!快出来!儿媳妇来了!”
一位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,穿着中式褂子,手里还拿着份报纸。他比贺母沉稳些,但看向宋时宜的眼神同样温和。
“来了就好。”贺父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手臂上时皱了皱眉,“伤得重吗?”
“不重,真的。”宋时宜忙说。
“进屋说,进屋说。”贺母拉着她的手,小心翼翼避开受伤的手臂,带她往屋里走,“饭都准备好了,都是清淡的,你伤口还没好,不能吃刺激的。”
贺屿萧和父亲跟在后面。贺父低声问儿子:“都处理好了?”
“嗯。法律文件今天下午会送到宋家。”
“嗯。该强硬的时候要强硬。那孩子既然进了咱们家门,就不能再受委屈。”
宋时宜走在前面,听到这段对话,眼眶又热了热。
进屋后,贺母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,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点和水果。“时宜啊,你和屿萧的事,我们都知道了。虽然突然了点,但我们是高兴的。屿萧这孩子,性子冷,又轴,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对谁上过心。你能愿意嫁给他,是他的福气。”
“妈。”贺屿萧无奈地叫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我说错了吗?”贺母瞪他一眼,又转向宋时宜,语气更加温柔,“时宜,以后这里就是你家。有什么需要就跟我们说,有什么不开心的也要说。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,就一条——一家人要坦诚相待,互相照顾。”
贺父也在一旁点头:“你妈说得对。既然结婚了,就是一家人。不要见外。”
宋时宜看着眼前这两张真诚的面孔,心里某个冰封的地方,正在一点点融化。她努力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声音哽咽。
贺母立刻察觉到了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好孩子,不难过。以后都会好的。”
午饭果然都是清淡可口的菜肴,但每一道都精致用心。
贺母不停地给她夹菜,贺父虽然话不多,但也细心地注意到她左臂不方便,将菜盘往她那边推。
贺屿薇也在家,席间叽叽喳喳说着话,气氛轻松温馨。
这是宋时宜二十五年来,第一次体会到“家”是什么感觉。
不是冰冷的大房子,不是华丽的餐桌,不是精致的食物。
而是有人关心你伤口疼不疼,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,有人自然而然地把你纳入他们的生活。
吃完饭,贺母拉着宋时宜在花园里散步消食。
四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,花园里种满了各色花卉,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。
“时宜,”贺母忽然轻声说,“屿萧跟我说了你家里的事。”
宋时宜身体微僵。
“别紧张。”贺母停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那些都过去了。从今往后,你有新的家人。我们或许不能替代你血缘上的父母,但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对你好。”
她看着宋时宜的眼睛,目光温柔而坚定:“你不知道,我有多感谢你。”
“感谢我?”宋时宜不解。
“屿萧他……其实是个很孤独的孩子。”贺母望向远处,眼神有些悠远,“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成熟,有主见,能力强。但正因为这样,他很少表露情绪,很少依赖别人。我和他爸有时候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。”
“直到昨天半夜,他打电话给我们,说要结婚。”贺母笑起来,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柔,“他声音在发抖,虽然他在努力掩饰,但我这个当妈的听得出来。他说他要娶你的时候,那种语气……是我从来没听过的。不是冷静的宣告,而是像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,又怕我们不同意。”
宋时宜静静地听着。
“那一刻我就知道,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让他卸下防备、露出软肋的人。”贺母转头看她,眼眶微红,“所以时宜,谢谢你愿意走向他。谢谢你让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”
宋时宜说不出话,只是用力回握住贺母的手。
散步回来,贺屿萧正在客厅和父亲下棋。看到她们进来,他站起身:“累了么?要不要去休息会儿?”
贺母揶揄道:“这就心疼上了?行了行了,时宜到我房间来,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贺母的卧室布置得典雅温馨。她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古朴的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整套翡翠首饰,项链、耳环、手镯,成色极好,水头足,颜色正。
“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,现在该传给你了。”贺母拿出那只镯子,轻轻套在宋时宜未受伤的右手腕上。翠绿的镯子衬得她手腕更加白皙纤细。
“太贵重了……”宋时宜想推辞。
“收下。”贺母按住她的手,“这是贺家儿媳该有的。而且,你戴着很好看。”
她端详着宋时宜,忽然笑了:“其实我以前见过你几次,在宴会上。那时候你总是打扮得很……艳丽。但我记得你的眼睛,很干净。现在这样更好,更衬你。”
宋时宜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,翡翠触感温润。
“妈,”她轻声说,这个称呼第一次如此自然地从口中说出,“谢谢您。”
贺母眼眶又红了,伸手抱住她:“傻孩子,一家人不说谢。”
下午,贺屿萧带宋时宜离开时,贺母往车里塞了大包小包,有给她补身体的药材,有贺父亲自挑的茶叶,甚至还有几件贺母年轻时穿过的、保养得很好的旗袍。
“常回来吃饭!”贺母站在门口挥手。
车子驶出院门,宋时宜回头,还能看到两位老人站在门口目送的身影。
“他们很喜欢你。”贺屿萧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宋时宜靠回椅背,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“我也很喜欢他们。”
回到贺屿萧的住处,现在也是她的家了,此时,宋时宜才感到疲惫袭来。伤口在隐隐作痛,情绪的起伏也耗尽了她的精力。
贺屿萧直接带她回房休息。“睡一会儿。晚饭我叫你。”
这一次,宋时宜没有拒绝。
她几乎是沾枕就睡着了。
没有噩梦。
没有那些纠缠了她两世的恐惧和不安。
只有沉沉的、安宁的黑暗。
她再次醒来时,窗外天色已经暗了。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壁灯,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床边的轮廓,贺屿萧坐在那里的一张单人沙发上,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。
他没有去书房,就在这里陪着她。
宋时宜静静地看着他。
褪去了白天的沉稳强势,此刻的他看起来有几分疲惫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他偶尔会抬眼看向床的方向,确认她还在安睡,然后又继续工作。
那种被珍视、被守护的感觉,再次涌上心头。
她轻轻动了一下。
贺屿萧立刻看过来,合上电脑。“醒了?饿不饿?”
“有点。”宋时宜坐起身,“几点了?”
“七点多。我让阿姨熬了粥,一直温着。”他走过来,很自然地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,“还好,没发烧。伤口疼吗?”
“一点点。”
贺屿萧点点头:“先吃饭,然后换药。”
晚饭是清淡的鸡丝粥和几样小菜,宋时宜确实饿了,吃了不少。
饭后,贺屿萧拿来药箱,小心翼翼地拆开她手臂上的纱布。
伤口已经开始愈合,但看起来依旧狰狞。
贺屿萧的眉头又皱了起来,消毒上药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。
“会留疤吗?”宋时宜忽然问。
贺屿萧动作一顿,抬眼看她:“怕留疤?”
“不是怕。”宋时宜看着那道伤口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这像是一个烙印。提醒我,也提醒所有人,我和过去彻底割裂了。”
贺屿萧沉默片刻,继续手上的动作:“不会留太明显的疤。我用的是最好的药。但如果你想要它完全消失,我们可以后期做医美。”
“不用。”宋时宜摇头,“就让它留着吧。”
处理好伤口,重新包扎好,贺屿萧没有立刻收拾药箱。他单膝跪在床边,握住她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。
“宋时宜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在民政局,签字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
宋时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她想了想,诚实回答:“我在想,我自由了。”
贺屿萧的眼神深了深:“不是因为……有一点爱我?”
这个问题太直接,让宋时宜猝不及防。
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爱吗?她不知道。感激,依赖,安心,这些她都有。但爱……那对她来说太陌生了。
前世她以为自己对江骁野是爱,后来才知道那只是病态的执念和求而不得的扭曲。
见她沉默,贺屿萧的眼神暗了暗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他站起身,开始收拾药箱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。你可以慢慢想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宋时宜听出了其中克制的失落。
“贺屿萧。”她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我现在……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。”宋时宜看着他,一字一句认真地说,“但我知道,我想留在你身边。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,想和你一起吃很多顿饭,想……和你有一个家。”
她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:“这对我来说,比爱更珍贵。”
贺屿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才握住她的手,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。
“够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这就够了。”
那晚睡觉前,宋时宜洗漱完回到卧室,发现贺屿萧还在,他换上了深色的居家服,靠在床头看书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睡这里。”贺屿萧放下书,指了指床的另一侧,“如果你不习惯,我可以睡沙发。但我想离你近一点。”
他说得坦然,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她掀开被子躺进去,床很大,两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。
“关灯吗?”贺屿萧问。
“嗯。”
黑暗降临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漏进来一点微光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宋时宜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她能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度和气息,陌生又熟悉。
她翻了个身,面向贺屿萧的方向。
黑暗中,她听到他轻声问:“睡不着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伤口疼?”
“不是。”宋时宜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,“你能……抱着我睡吗?”
话音刚落,她就感觉到贺屿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然后,他转过身,伸出手臂,将她轻轻揽进怀里。
他的动作很小心,避开她受伤的手臂,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肩窝。
他的怀抱比想象中更温暖,更坚实。
雪松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,将她温柔地包裹。
“这样……可以吗?”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带着一丝紧绷。
“嗯。”宋时宜往他怀里靠了靠,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,“可以。”
她能听到他的心跳,沉稳有力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一下,又一下,像是某种安心的节拍。
在这个怀抱里,那些前世的阴影,那些白天的疲惫,都渐渐远去。
“贺屿萧。”她困意朦胧地叫他的名字。
“我在。”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。
宋时宜在他的气息中沉沉睡去,一夜无梦。
而在她睡着后很久,贺屿萧依然睁着眼睛,借着月光,看着怀里安然入睡的容颜。
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上的黑发,眼神里是再也无需掩饰的深情和占有。
“宋时宜,”他近乎无声地低语,“你终于……是我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