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时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或许是失血后的疲惫，或许是贺屿萧那句“我保证”带来的奇异安心感，又或许是这个房间太过安静舒适。

总之，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，窗外已经透进微薄的晨光。

她愣了几秒，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。

陌生的房间，简洁雅致的装修，空气中有淡淡的雪松香气，是贺屿萧身上的味道。

手臂上传来纱布包裹的触感，提醒着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。

她真的逃离了那个家。

真的对贺屿萧说了“你娶我吧”。

而他真的答应了。

宋时宜坐起身，被子从身上滑落。

她身上穿着陌生的丝质睡衣，尺码合身，是温柔的浅米色。

应该是贺屿薇准备的。

门被轻轻敲响。

“宋小姐，醒了吗？”是贺屿薇的声音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“请进。”

贺屿薇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，上面是热气腾腾的粥和小菜，还有一杯温水。

“感觉怎么样？伤口还疼吗？我哥让我别太早吵醒你，但我怕你饿……”

她说话快得像连珠炮，眼神里满是关切，没有丝毫的虚伪或算计。

宋时宜心里微微一动。

“好多了，谢谢。”

“那就好！来，先吃点东西。我哥说今天要去……呃，办事情，你得有点体力。”贺屿薇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
宋时宜拿起勺子，粥熬得软糯香甜，温度刚好。“你想问什么就问吧。”

贺屿薇嘿嘿一笑，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下：“我就是……有点好奇。你昨晚怎么会伤成那样？还有，你跟我哥……”她眨眨眼，“你们什么时候……嗯？”

宋时宜喝粥的动作顿了顿。“昨晚是我父母。他们想要我的公司股份给我弟弟，我不给，起了冲突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但贺屿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心疼。

“他们怎么能这样！你可是他们的女儿！”

“在他们眼里，女儿不如儿子重要。”宋时宜平静地说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前世她为此痛苦了二十多年，现在终于可以平静地说出口了。

贺屿薇抿了抿唇，忽然握住她的手，很小心，避开了受伤的手臂。“宋姐姐，你别难过。那种人不配做父母。以后……以后你有我们。”

宋时宜看着她真诚的眼睛，喉咙有些发紧。“谢谢。”

“至于我哥，”贺屿薇又笑起来，带着点促狭，“他啊，藏得可深了。不过昨天晚上你睡着后，他在你房门外站了好久。我偷偷看到的，那个眼神……啧啧，我从来没见过我哥那种样子。”

宋时宜垂下眼，继续喝粥，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一拍。

“对了，”贺屿薇想起什么，“我哥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
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，放在托盘旁边。

宋时宜打开盒子，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钻戒。

主钻不算夸张，但切割完美，在晨光下流转着清澈璀璨的光芒。

戒圈内侧刻着细小的字母：H&SY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有些错愕。他们还没领证，甚至连正式的求婚都没有。

“我哥今天一早让人送来的。”贺屿薇托着下巴，笑眯眯地说，“他说，该有的流程不能少。虽然你们今天要去领证，但戒指必须先给你。他还说……”她模仿着贺屿萧低沉的语气，“‘告诉她，不用有压力。如果今天不想戴，可以等她想戴的时候再戴。’”

宋时宜轻轻拿起戒指，冰凉的触感在指尖蔓延。

她看着那枚戒指，忽然想起前世，江骁野也曾送过她戒指，那是在一次商业宴会上，为了做戏给合作方看。一枚硕大的鸽子蛋，戴在她手上像是个华丽的笑话。宴会结束他就收了回去，说“这种场合用的道具，别当真”。

而贺屿萧，在她最狼狈的时候，给了她一枚刻着彼此名字缩写的戒指，还说“不用有压力”。

她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，尺寸刚刚好。

“很适合你！”贺屿薇赞叹道，“我哥眼光真好。啊，对了，还有这个。”她又拿出一部崭新的手机，“你的手机昨晚摔坏了，我哥给你准备了新的，卡已经装好了。他说……你的旧号码可能不太安全。”

宋时宜明白他的意思。

她的父母弟弟很可能会疯狂打电话骚扰她。

“他还考虑了什么？”她轻声问。

贺屿薇掰着手指数：“帮你请了律师处理……嗯，和家里的事。还让人去你的公寓收拾了一些必需品送过来，放心，他安排了女助理去，很尊重你隐私的。哦，还有，他说如果你今天不想出门，可以改天。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准。”

事事周全，处处妥帖。

却又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。

宋时宜喝完最后一口粥，放下勺子。“他在哪？”

“在书房。需要我叫我哥过来吗？”

“不，我去见他。”

她掀开被子下床，脚步还有些虚浮，但比昨晚好多了。贺屿薇想扶她，她摇摇头，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
走出客房，是一条宽阔的走廊。整栋房子装修是现代简约风，但处处透着质感。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，宋时宜认出其中一幅是某位当代大师的作品，价值不菲。
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
她走到门口，听见里面传来贺屿萧讲电话的声音，低沉而冷静。

“……对，彻底断绝关系的法律文件。所有她名下的资产，从现在开始严格保护，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试图转移或侵占，直接走法律程序。嗯，不用留情面。”

停顿片刻。

“宋家那边如果再来骚扰，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语气里的寒意，让站在门外的宋时宜都感到一阵冷意。

又说了几句，电话挂断。宋时宜抬手，轻轻敲了敲门。

“进。”

她推门进去。

贺屿萧坐在宽大的书桌后，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。

晨光从他身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，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。

他穿着白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
看到她进来，他立刻站起身。

“怎么起来了？不多休息会儿？”他绕过书桌走过来，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，“没有发烧。伤口还疼吗？”

他的手掌干燥温热，停留的时间很短暂，却让宋时宜耳根微热。

“好多了。”她抬起左手，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光线下闪烁了一下，“戒指，谢谢。很合适。”

贺屿萧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，眼神深了深。“你喜欢就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薇薇说，你吃了点东西。如果还累，可以再休息。领证的事不急。”

“就今天吧。”宋时宜说，“我不想等。”

既然决定了，就不要再犹豫。

前世她犹豫了太多，错过了太多。

贺屿萧凝视她片刻，点了点头。“好。那我安排一下。半个小时后出发，可以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在这之前，”他走回书桌，拿起一份文件，“有件事需要你知道，也需要你签字。”

宋时宜走过去。

那是一份婚前财产协议。

但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。

文件清楚地列出了贺屿萧名下所有资产：数家公司的股权、多处不动产、投资基金……一个庞大到令人咋舌的商业帝国。

而协议的核心内容是：这些资产，在婚后将有一半自动归属宋时宜。如果将来离婚，文件里这个词被加粗标注，她将分走他70%的财产。

更关键的是，协议对她的财产只字未提，完全保护了她个人的所有资产。

“这……”宋时宜抬头看他，“这不公平。”

“很公平。”贺屿萧语气平静，“这是我给你的保障。时宜，婚姻对你来说可能是一时冲动的选择，但对我来说不是。我既然要娶你，就要给你我能给的一切安全感。”

他把笔递给她，“当然，你可以不签。这不妨碍我们今天领证。”

宋时宜接过笔，没有立刻签字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，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下看出点什么，算计？试探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但她只看到了坦诚。

“为什么？”她轻声问，“贺屿萧，我们昨天之前，几乎没说过几句话。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？”

贺屿萧沉默了片刻。

他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，望向窗外开始苏醒的城市。

“如果我说，我注意你很久了，你信吗？”

宋时宜没有回答。

他转过身，靠在窗边，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。“第一次见你，是在三年前，江家的慈善晚宴上。你穿着一条红色裙子，站在江骁野身边，笑得很灿烂。但你的眼睛，”他顿了顿，“你的眼睛里没有光。”

宋时宜手指微颤。

三年前……那时候她刚“追到”江骁野，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。

“后来，在很多场合见到你。你总是很用力地笑，很用力地扮演一个完美的女伴。但每次没人注意的时候，你的表情就会垮下来，像是一个……很累很累的演员。”贺屿萧的声音很低，“那时候我就在想，为什么有人会活得这么累。”

“所以你是可怜我？”宋时宜扯了扯嘴角。

“不。”贺屿萧走回她面前，俯身，双手撑在书桌边缘，将她圈在他的气息范围内。距离很近，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。“我是心疼你。”

他的眼神太直接，太滚烫，烫得宋时宜想移开视线，却又被牢牢锁住。

“再后来，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你。看到你为江骁野做那些傻事，看到你被你父母一次次索取，看到你明明那么难过还要强颜欢笑……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我那时候就想，如果是我，绝对不会让你露出那种表情。”

宋时宜的呼吸有些乱。“那你为什么……不早点出现？”

贺屿萧直起身，自嘲地笑了笑。“因为那时候的你，眼里只有江骁野。我说什么做什么，你都不会在意。而且，”他的眼神暗了暗，“我这个人……占有欲太强。我怕我靠近你，会控制不住自己，会吓到你。”

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戴戒指的手。“但现在，是你走向我的。”

“所以这次，我不会再放手了。”

书房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。

宋时宜低头看着那份协议，忽然拿起笔，在签名处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然后，她将协议推回给他。

贺屿萧看了一眼签名，眼底有情绪翻涌。

但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将协议仔细收好。

“去换衣服吧。薇薇给你准备了衣服，在你房间的衣帽间里。”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，“领完证，我带你去见见我父母。他们……一直很想见你。”

宋时宜一怔。“他们知道？”

“昨晚你睡着后，我给他们打了电话。”贺屿萧难得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表情，“我母亲……比较激动。她一直催我结婚，听说我有了想娶的人，还是你，差点连夜飞回来。”

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无奈的温柔，那是提到家人时才会有的语气。

宋时宜心里五味杂陈。

她想起自己的母亲，昨晚用包砸她时的狰狞面孔。

而贺屿萧的母亲，却因为儿子要娶她而“激动”。

同一个世界，不同的家庭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回到房间，衣帽间里果然挂满了新衣服。

从日常穿着到正式礼服，尺码全部合身，风格多样但都质感上乘。贺屿薇正兴致勃勃地搭配着。

“宋姐姐，你看这条裙子怎么样？浅杏色，很衬你现在的气质！”她拎出一条剪裁简约的连衣裙。

宋时宜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
苍白的脸，黑发披散，身上是浅米色睡衣。

没有了大红发和浓妆，没有那些刻意营造的成熟艳丽，她几乎认不出自己。

但这或许才是真实的她。

一个不需要伪装给任何人看的宋时宜。

她换上那条浅杏色连衣裙，长度及膝，领口恰到好处，既端庄又温柔。

贺屿薇又帮她化了淡妆，遮住了眼下的疲惫，只点了些唇膏。

“完美！”贺屿薇满意地看着她，“我哥看到肯定移不开眼。”

下楼时，贺屿萧已经等在客厅。

他也换了衣服，深灰色西装，没有打领带，少了几分严肃，多了些随意。

看到宋时宜时，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，眼神柔和下来。

“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
车子驶向民政局时，宋时宜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，还有些恍惚。

这就……要去结婚了？

和一个昨天之前还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人。

但奇怪的是，她并不感到害怕或后悔。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
等红灯时，贺屿萧忽然开口：“如果你现在想反悔，还来得及。”

宋时宜转头看他。

他的侧脸线条硬朗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泄露了他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。

她伸出左手，轻轻放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。

“我不反悔。”

贺屿萧反手握住她的手，很用力，但又小心地避开了她受伤的手臂。

他的手心滚烫，热度一直传到她心里。

绿灯亮起。

车子重新启动，驶向那个将改变他们一生的地方。

宋时宜看着前方，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
这一次，是她自己选的路。

无论前方是什么，她都不会回头了。

第二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