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锁深庭

第二卷·霜落长阶第七章

木门合上的轻响，像是一声绵长的叹息，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。

苏砚靠在苏砚辞的怀里，肩头还在微微发颤，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，怎么也止不住。方才老爷子那句带着无奈的“罢了”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，砸开了他心底积压许久的惶恐，却又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
苏砚辞收紧手臂，将他圈得更紧，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脊背，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用指尖拭去他下巴上滴落的泪珠，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。

卧房里的暖黄灯光重新漫上来，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，落在墙上，安静得不像话。楼下再也没有了动静，想来老爷子是回了书房，或是歇下了。只有窗外的月光，穿过薄纱窗帘，在地板上织出一片细碎的银纹。

“他……他是不是原谅我们了？”苏砚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埋在苏砚辞的颈窝里，不敢抬头。

苏砚辞低头，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，鼻尖萦绕着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。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爸他，只是心疼我们。”

心疼。

这两个字像一股暖流，瞬间涌遍了苏砚的四肢百骸。他想起老爷子方才眼底的红血丝，想起他颓然靠在墙上的模样，想起他提起年轻时和母亲私奔的过往，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，酸得厉害。

他总以为，父亲是铁石心肠，是守着规矩不放的老顽固，却忘了，老爷子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，也曾为了爱情，对抗过整个世界。

苏砚辞扶着他的肩膀，轻轻将他推开，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，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。“哥，别哭了。”他的拇指擦过苏砚的眼角，带着温热的触感，“再哭，眼睛该肿了。”

苏砚吸了吸鼻子，抬手抹了把脸，却发现指尖沾了满手的湿意。他看着苏砚辞眼底的心疼，忽然就笑了，只是那笑容里，还带着未散的湿意。“我这是……高兴的。”

苏砚辞也笑了，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，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。“嗯，高兴的。”

两人对视着，眼底都映着暖黄的灯光，映着彼此的身影，沉默里，却藏着说不尽的缱绻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苏砚辞才拉着他重新坐回床边，替他盖好毯子，又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。“喝点水，压压惊。”

苏砚接过水杯，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，才觉得自己冰凉的指尖渐渐有了暖意。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，目光落在床头那本摊开的旧书上，书页停在某一页，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。

“那本书，是爸年轻时候看的吧？”苏砚忽然开口。

苏砚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妈说，爸年轻的时候最爱读这本诗集，追她的时候，还总念里面的句子给她听。”

苏砚的心头一动，放下水杯，伸手拿起那本旧书。书页泛黄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，上面还留着淡淡的墨香。他翻了几页，忽然在某一页看到了一行娟秀的字迹，是母亲的笔迹。

“愿得一心人，白首不相离。”

苏砚轻声念出这行字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。

苏砚辞走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那行字，伸手从身后环住他的腰，下巴抵在他的肩上。“我也想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无比坚定，“和哥，白首不相离。”

苏砚的身子一僵，随即转过身，伸手抱住他的腰，将脸埋进他的胸膛。他能听见少年有力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，沉稳而热烈，像是在回应他心底的期盼。

窗外的月光渐渐移了位置，透过窗帘的缝隙，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
天快亮了。

晨曦微露的时候，张妈轻手轻脚地敲了敲卧房的门，送来了温热的粥。她看着眼眶微红的苏砚，又看了看站在一旁，眼底满是温柔的苏砚辞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是笑着说了句：“先生让炖的燕窝，等会儿就好。”

苏砚点了点头，声音还有些沙哑：“辛苦张妈了。”

张妈摆好碗筷，又嘱咐了两句“趁热吃”，便转身退了出去，临走时，还贴心地替他们带好了门。

两人坐在餐桌旁，喝着温热的粥，谁也没有说话，却觉得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甜。

吃完饭，苏砚辞陪着苏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初冬的阳光很暖，洒在身上，懒洋洋的。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，却透着一股别样的生机。

不远处，管家正指挥着佣人打扫院子，扫起的落叶被风一吹，打着旋儿落在地上，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。

“哥，”苏砚辞忽然开口，伸手握住苏砚的手，十指相扣，“等天气再暖些，我们去看看妈吧。”

苏砚抬起头，看向远方的天际，那里的云很淡，像棉絮一样。他想起母亲的模样，想起她温柔的笑容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。“好啊。”

他转头看向苏砚辞，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。“到时候，我们带上她最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
苏砚辞看着他，重重地点头，眼底的光，比初冬的太阳还要暖。

霜落之后，便是暖阳。

那些曾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阴霾，终究被这温柔的晨光，一点点驱散。而属于他们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
第七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