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锁深庭
第二卷·霜落长阶 第六章
叩门声停了,卧房里的空气却像被冻住的湖水,连一丝波澜都不敢泛起。
苏砚的指尖冰凉,攥着苏砚辞的衣角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楼下的脚步声明明已经停在门外,却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,每一秒的寂静,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苏砚辞松开扣着他肩膀的手,转而握住他冰凉的指尖,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来,带着让人勉强镇定的力量。他抬眼看向房门,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,很快被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取代。
“别怕。”他凑到苏砚耳边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有我。”
苏砚还没来得及回应,门外便传来了苏老爷子苍老而沙哑的声音,没有平日的威严,反倒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:“开门。”
三个字,像一块石头砸进冰湖,瞬间震碎了满室的凝滞。
苏砚辞深吸一口气,扶着苏砚的手臂,缓缓起身。他替苏砚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又抬手拭去他眼角未干的湿痕,动作轻柔得不像话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身,一步步走向房门。
门闩“咔哒”一声被拉开,厚重的木门缓缓敞开。
门外站着的苏老爷子,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色的绸缎褂子,只是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,此刻有些凌乱,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,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他没有看苏砚辞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直直落在站在床边的苏砚身上,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,有失望,有痛心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。
苏砚的心脏猛地一缩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,指腹深深嵌进掌心。
“爸。”苏砚辞率先开口,声音微微发紧,却依旧保持着镇定,“这么晚了,您怎么还没休息?”
苏老爷子这才将目光移到苏砚辞身上,那眼神沉沉的,像积了雨的乌云。他没有回答苏砚辞的话,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,缓缓走了进来。
卧房里的暖黄灯光落在他身上,却暖不透他周身的寒气。他走到房间中央,目光扫过床头那本摊开的旧书,又落在两人方才相拥的位置,最终停在苏砚苍白的脸上。
“上午的话,”苏老爷子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们当真听不进去?”
苏砚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,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教他背诗写字的模样,鼻尖一阵发酸,眼眶又红了。
“爸,”苏砚辞上前一步,挡在苏砚身前,目光直视着苏老爷子,语气无比认真,“我和哥的事,不是一时兴起。”
“不是一时兴起?”苏老爷子猛地提高了声音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“那是多少年?啊?瞒着我多少年?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,却又透着深深的无力。他指着苏砚辞,手指都在发抖:“我从小教你们兄友弟恭,教你们守规矩,你就是这么守的?!你就是这么对自己的亲哥哥的?!”
苏砚辞抿紧嘴唇,没有反驳,只是脊背挺得笔直:“我知道,我们违背了世俗的规矩,也辜负了您的期望。但我和哥,是真心的。”
“真心?”苏老爷子冷笑一声,眼底却泛起了水光,“你们的真心,就是要让苏家蒙羞吗?就是要让别人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吗?!”
他的话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进苏砚的心里。苏砚再也忍不住,走上前,声音带着哽咽:“爸,是我的错,您别怪砚辞,一切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“你的错?”苏老爷子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痛心,“砚儿,你从小最懂事,最听话,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,糊涂成这样?”
苏砚低下头,滚烫的眼泪砸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他想说,他也不知道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那份纯粹的兄弟情,就悄悄变了质。他只知道,没有苏砚辞的日子,他的世界就像失去了光。
苏砚辞伸手,紧紧握住苏砚的手,转头看向苏老爷子,语气无比坚定:“爸,不管您同不同意,我都不会放开哥的手。这辈子,我都要和他在一起。”
“你!”苏老爷子被他气得胸口发闷,他抬起手,似乎想一巴掌扇下去,可看着苏砚辞那张酷似自己年轻时候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份执拗的深情,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他颓然地放下手,后退一步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
卧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,只剩下苏砚压抑的啜泣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老爷子才缓缓睁开眼睛,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,只剩下无尽的苍凉。他看着紧紧握着手的两个孩子,看着他们眼底的坚定与惶恐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和你们一样,以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,就能对抗全世界。”
苏砚和苏砚辞都愣住了,不约而同地抬起头,看向苏老爷子。
苏老爷子的目光飘向窗外,落在那轮皎洁的月亮上,语气带着一丝怀念,又带着一丝怅惘:“那时候,你奶奶不同意我和你妈在一起,我带着她跑了大半个中国,吃了无数的苦,最后还是你奶奶松了口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两人,眼神复杂:“我不是不懂你们的心思,我只是怕……怕你们重蹈覆辙,怕你们扛不住世俗的眼光,怕你们到最后,只剩下满身伤痕。”
苏砚的哭声渐渐停了,他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庞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苏家是书香门第,规矩大过天。”苏老爷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这件事要是传出去,你们以后的路,会很难走。”
苏砚辞握着苏砚的手更紧了,语气无比坚定:“再难走的路,我都会陪着哥一起走。”
苏老爷子看着他,沉默了许久,久到苏砚以为父亲会再次发怒,却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。”
这两个字,像一道惊雷,炸得两人瞬间僵在原地。
苏老爷子缓缓站直身子,目光扫过两人,最后落在苏砚的脸上,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,又带着一丝心疼:“明天让张妈炖点燕窝,你身子弱,经不起折腾。”
说完,他转身,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顿住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:“以后……注意点分寸。”
话音落下,木门被轻轻带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卧房里的空气,终于重新流动起来。
苏砚怔怔地站在原地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苏砚辞转过身,将他紧紧拥入怀中,下巴抵着他的发顶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“哥,听见了吗?爸他……”
苏砚埋在他的颈窝,用力点头,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。
窗外的月光,依旧皎洁,却不再透着清冷,反而带着一丝温柔的暖意,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,洒在落满霜华的长阶上。
长夜未尽,曙光,却已悄然破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