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锁深庭

第二卷·霜落长阶第四章

走出饭厅的那一刻，苏砚像是脱了力，脚步虚浮得险些栽倒。

苏砚辞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，力道沉稳，将他半扶半抱地带进怀里。少年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，熨帖着他冰凉的四肢，却熨不平他心口的褶皱。

长廊尽头的门被推开，冷风卷着落叶灌进来，苏砚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。苏砚辞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，严严实实地裹在他身上，外套上还带着少年的体温，混着淡淡的雪松香气。

“冷了？”苏砚辞低头看他，桃花眼里的锋芒尽数敛去，只剩下柔软的关切，“回房好不好？”

苏砚没有应声，只是转头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饭厅门。门内静悄悄的，听不见半点声响，却像一座沉甸甸的山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知道，父亲此刻定然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饭厅里，对着一桌子冷掉的早点，满心都是失望。

“砚辞，”苏砚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浓浓的鼻音，“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？”

苏砚辞的脚步顿住，他抬手，轻轻拭去苏砚眼角的湿意，指尖的温度烫得苏砚一颤。

“哥，”他的目光无比认真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喜欢一个人，从来都不是自私。”

“可那是爸啊。”苏砚的声音哽咽了，“他养了我们二十多年，我们却这样伤他的心。”

苏砚辞沉默了片刻，他伸出手，将苏砚紧紧搂进怀里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会等，等他原谅我们。但我绝不会放开你的手，哥，永远不会。”

风穿过长廊，卷起廊下挂着的风铃，叮当作响，那声音清脆，却带着说不出的寂寥。

两人相拥着站了许久，直到苏砚的身子不再发抖，苏砚辞才牵着他，一步一步地朝着楼上的卧房走去。

苏家老宅的二楼，原本是苏砚独居的地方。苏砚辞搬回来养伤的那段日子，赖在他的房间里不肯走，一来二去，竟也成了两人共居的空间。

推开门，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桌上还放着昨夜没喝完的茶，茶杯上印着两个相触的影子。

苏砚辞将苏砚按坐在床边，蹲下身，替他脱下微凉的鞋子，又拿来毯子，仔仔细细地裹在他的腿上。

“哥，你歇会儿。”苏砚辞站起身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，“我去给你煮点粥。”

苏砚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这个从小就爱跟他撒娇、爱跟他抢东西的弟弟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已经长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的模样。他的偏执，他的强势，他的不顾一切，全都是为了自己。

苏砚辞走进厨房的时候，张妈正蹲在地上擦着地板，听到脚步声，她慌忙站起身，手忙脚乱地将抹布藏在身后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
苏砚辞没有在意她的局促，只是轻声开口：“张妈，麻烦你给我找些米，我想给哥煮点粥。”

张妈愣了愣，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飞快地低下头，小声应道：“哎，二少爷，我这就去给您拿。”

她转身走进储物间，脚步轻快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。

苏砚辞站在厨房的灶台前，看着锅里渐渐沸腾的米粥，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。他知道，老宅里的人，包括张妈，包括管家，都在背后议论着他们，议论着这场荒唐的、违背伦常的爱恋。

可那又怎么样呢？

他只要苏砚。

只要能和苏砚在一起，就算是被全世界唾弃，他也心甘情愿。

米粥煮得软糯香甜，苏砚辞盛了一碗，小心翼翼地端上楼。

卧房里，苏砚靠在床头，身上盖着毯子，目光怔怔地看着窗外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，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，长长的睫毛垂着，像一只敛了翅的蝶。

苏砚辞放轻脚步走过去，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，又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温热的粥，递到苏砚的嘴边。

“哥，喝点粥吧。”

苏砚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眼底的湿意又涌了上来。他张开嘴，将那口粥咽下去，温热的粥滑过喉咙，暖了胃，也暖了心。

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，将苏家老宅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。

饭厅的灯，终究还是没有亮起来。

而卧房里的灯，却亮得温暖，亮得缱绻，像是要将这深秋的寒意，尽数驱散。

霜落长阶，长夜漫漫。

但只要身边有你，便不惧风霜。

第四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