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锁深庭

第二卷·霜落长阶第三章

苏老爷子的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，他靠在苏砚的手臂上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，脸色是掩不住的灰败。

饭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，连落针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张妈早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管家垂着手站在角落，目光钉在地面，不敢有分毫偏移。

苏砚扶着父亲，指尖冰凉，心里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。他看着老爷子鬓边的白发，一夜之间仿佛又添了几缕霜色，喉咙里堵得发慌。

“爸，您坐下歇歇。”他轻声说着，小心翼翼地扶着老爷子往主位的椅子上靠。

苏老爷子却没动，他抬起眼，浑浊的目光落在苏砚脸上，那眼神里的失望像潮水，几乎要将苏砚淹没。

“你告诉我，”老爷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，“你答应他，到底是被逼的，还是……真心的？”

苏砚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自己是被苏砚辞的狠话逼得没办法，想说自己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心思，想说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一场荒唐的闹剧。

可话到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他想起昨夜少年眼底的偏执与滚烫，想起那声带着哽咽的“哥”，想起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时，那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的力道。

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，却震得满室寂静的“我要”。

那两个字，到底是被逼的，还是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动？

苏砚的喉结滚动了几下，终究是沉默着，低下了头。

这沉默，在苏老爷子眼里，却成了最明确的答案。

老爷子闭了闭眼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任由苏砚扶着，瘫坐在椅子上。

“孽缘啊……”他低声呢喃着，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力，“都是孽缘……”

一直站在旁边的苏砚辞，终于动了。

他迈步走过来，目光直直地落在苏砚身上，看着他苍白的侧脸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
他没有去看苏老爷子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苏砚垂在身侧的手。

少年的掌心温热，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量，瞬间驱散了苏砚指尖的凉意。

苏砚浑身一颤，下意识地想抽回手，却被苏砚辞牢牢攥住。

“哥，”苏砚辞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，“不用怕，有我在。”

他抬眼，看向苏老爷子，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对峙与冷冽，多了几分沉定。

“爸，我知道您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。”苏砚辞一字一句地说，语气郑重，“但我和哥，是认真的。我不会伤害他，这辈子，我都会护着他。”

“护着他？”苏老爷子猛地睁开眼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他指着苏砚辞，气得又开始咳嗽，“你这是在害他！你会毁了他的！”

“我不会。”苏砚辞的语气无比笃定，他收紧了握着苏砚的手，目光落在苏砚的脸上，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，“我会让他过得比谁都好。”

苏砚看着他，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坚定，心里那片被霜雪覆盖的地方，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
他抬起头，迎上苏老爷子失望的目光，嘴唇动了动，终于鼓起勇气，轻声开口：“爸，对不起……但我，不后悔。”

这一句话，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苏老爷子看着眼前紧握着手的两个儿子，看着他们眼底的执拗与坚定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他闭上眼，摆摆手，声音里满是疲惫：“你们……你们都走吧……让我一个人静一静……”

苏砚的心里一痛，想说些什么，却被苏砚辞轻轻拽了拽手。

苏砚辞对着苏老爷子微微躬身，语气依旧恭敬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：“爸，我们会常来看您的。”

说完，他牵着苏砚，转身朝着饭厅外走去。

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，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长廊里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沙沙作响。

苏砚回头望了一眼饭厅的方向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眼底泛起了湿意。

他知道，这一步跨出去，他们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
而苏砚辞牵着他的手，却越攥越紧，像是要牵着他，走过这满是风霜的长阶，走向一个无人能知的未来。

霜风渐起，吹落了廊下的最后一片枯叶。

第三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