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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

月影尘缘

时光如白驹过隙,眨眼间又是一千年。

天帝宫的六殿下钰华,如今已长成了翩翩少年。他继承了天帝的高贵气质,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,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明亮如星,笑起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像是会发光。

而皇叔凌犀,则越发显得温润如玉。他依旧是那副清风霁月的模样,待人接物永远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神情,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。

可只有凌犀自己知道,他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。

一千年的时光,他守着钰华长大,看着他从襁褓中的婴儿变成如今风华正茂的少年。他教他读书习字,教他剑法棋艺,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。

他对他的宠溺,早已超越了叔侄之间应有的界限。

可他不能表露,不能让他察觉。

因为他知道,钰华什么都不记得。前世的记忆被封印在轮回深处,那个月华林中的誓言,那望月楼中的缠绵,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,对他而言都是一片空白。

在钰华眼中,他只是皇叔。那个从小宠他、护他、教他长大的皇叔。

仅此而已。

——而钰华自己,却也渐渐觉出了些不对劲。

这日午后,他原本是要去清玄观寻凌犀的。走到山脚那座小石桥时,却远远瞧见前头两人并肩走着。

一袭青衣的,自然是他皇叔。

另一袭浅紫色裙裳的,则是他师叔楚涵的独女——楚玖。

楚玖生得极美,眉目温柔,举止娴雅,是天界出了名的好女儿。听闻近来凌犀常去清玄观,皆是为了见她。

钰华站在石桥这头,远远望着那两人。

凌犀正侧头听楚玖说什么,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楚玖伸手摘了一枝桃花,斜斜插在凌犀的衣襟上,又仰起脸朝他笑。凌犀也没拒绝,只是低头将那枝桃花扶正了些。

钰华的胸口忽地一闷。

那感觉来得突如其来,又毫无道理。明明只是一枝桃花,明明只是寻常的并肩而行,可他却觉得心口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,酸酸的,麻麻的,连呼吸都不畅快了。

他怔怔地站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。

那玉佩是凌犀亲手为他刻的,上面雕了一只小小的衔花鸟。他自八岁起便贴身戴着,从未离过身。

可此刻,他却觉得那玉佩烫手。

钰华没有再往前走。

他默默地转身,从小桥那头又退了回来。

——

回到东宫,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,而是绕到了三哥夜辰那里。

夜辰正在院中喂他的那只白狐。那白狐通体雪白,唯有眼睛是极淡的紫色,是夜辰从小养到大的。

"三哥。"钰华唤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
夜辰头也不抬:"来啦?"

"……嗯。"

夜辰扔了一块鱼干给白狐,转过头来,瞥了他一眼:"你怎么了,一脸丧气。"

钰华抿着唇,半晌不语。

夜辰也不催他,只是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鱼屑,又坐回廊下的椅中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
良久,钰华才闷闷地开了口——

"三哥,我问你一个怪问题。"

"嗯。"

"如果……如果一个人,看见自己很在乎的人和别人走在一起,心里很难受,很闷,"钰华低着头,绞着自己的袖口,"那是什么感觉?"

夜辰倒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
他抬起头来,看了钰华一眼。那一眼极深,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。

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垂下眼,把那杯茶推到钰华面前。

"老六,"他慢慢道,"这种问题,三哥答不上来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这种事,"夜辰唇角微微一勾,那笑意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,"是要自己想明白的。别人答了,也不算数。"

钰华愣住。

夜辰又道:"不过我倒可以告诉你一句——心里发酸的事,往往不是因为讨厌,而是因为……太喜欢。"

钰华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
可夜辰已经垂下眼,再不肯多说一字。

钰华怔怔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便走了。

夜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端着那杯茶,许久没有动。

——他自己也不知道,为何方才那一瞬间,他望着钰华那张脸,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钝痛。那钝痛深得像是从灵魂底处来的,仿佛他从前——也曾这样答过别人一句话。

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
——

那日入夜,月色极好。

凌犀办完了月老殿的事,照旧来寻钰华。

——其实他在月老殿便有些心神不宁。今日他陪楚玖看了半日花谱,对方说什么、笑什么,他竟一句都没记进去。他满心满眼只是想着回宫之后要见的那个人。

可他到了东宫,问遍了寝殿、书房、习剑场、藏书阁,皆不见人。

宫人战战兢兢地禀报,说六殿下今日下午便不见了踪影,连晚膳都未用。

凌犀的心倏地一紧。他不动声色地遣退宫人,独自一人寻了过去。

最后还是钰华那只跟了他十几年的小白鹿,跌跌撞撞地把他领到了内殿那间偏厅。

凌犀推门入内,仰头一看——

那少年正蜷在房梁之上。

钰华自小便有个怪癖。心里烦闷的时候,他便喜欢爬到房梁上去坐着。那一处又高又僻,无人能扰,能看见整个屋子,又能看见窗外的月。

此刻他正抱着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神空空地望着窗外那轮明月。月光从窗格中漏进来,落在他半张侧脸上,将那张脸照得清冷得几乎不像活人。

凌犀的心猛地一软。

"钰儿。"他在房梁底下唤了一声。

钰华没有动。

"钰儿。"凌犀又唤了一声,声音放得极轻,"下来。"

钰华仍不动,只是闷闷地道:"皇叔回去罢,我今日不想下来。"

凌犀沉默了一瞬,便提步上前,足尖在墙上一点,整个人轻飘飘地跃上了房梁,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

"我陪你坐。"

钰华没看他,也没赶他走。

两人就这样在房梁上一坐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印在墙上,安安静静的。

许久,钰华才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——

"皇叔。"

"嗯。"

"你为何对楚玖姐姐那么好?"

凌犀握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
他抬眼望去,钰华仍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月。可那少年绷紧的下颌线、抿成一线的唇,皆出卖了他此刻心底的不平静。

凌犀心底极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——他这一千年苦守,便是为了不让这孩子察觉。可这孩子的心思,竟还是这般敏。

"姐姐是你师父的女儿。"他温声道,"皇叔自然要尊重她。"

"那钰儿呢?"

钰华转过头来,盯着他,眼底亮亮的,盛满了月光。

凌犀心头狠狠一紧。

那一瞬间,他几乎要脱口而出——

钰儿是皇叔的命。

钰儿是皇叔走过整个轮回也要再寻一回的人。

钰儿在皇叔心里,比任何人都重,比这天界,比这九重宫阙,比皇叔自己的命,都要重得多。
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
他只是抬手,将钰华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,温声答道——

"钰儿是钰儿。皇叔的钰儿。"

那一句答得含糊,却让钰华整个人怔住了。

"……皇叔的钰儿?"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
凌犀没有再答。

他只是望着月,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,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潮意。

夜风从窗格中吹进来,吹得月光在两人衣襟上轻轻晃。

钰华低下头,悄悄攥紧了腰间那枚衔花鸟的玉佩。

他不知道为何,三哥的那一句话又在脑中响了起来——

"心里发酸的事,往往不是因为讨厌,而是因为……太喜欢。"

那一瞬间,他心底某个一直空着的角落,仿佛悄悄被人种下了一粒种子。

那种子小小的,软软的,他自己尚未察觉。

可他知道,从今夜起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