钰华成年礼那日,天帝宫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
九重天域皆是喜气洋洋。朱栏玉砌之间悬着流苏宫灯,灯下系着金线穗子,被夜风一吹便轻轻摇晃,将琉璃瓦上的霜色都映成了暖黄。云阶两旁的玉兰开得正盛,香气混着檀沉一缕缕沁入殿内。天界各方仙家纷纷前来道贺,鹤氅羽衣,珠冠玉佩,络绎不绝地从云阶上走下来;侍女们捧着金盘鱼贯而入,盘中堆着南海珊瑚、西山玄玉、东海明珠,皆是难得一见的奇珍。志华在凌霄宝殿设下盛宴,为这个心爱的儿子庆祝成年,乐师奏起《九韶》,舞姬的水袖在玉砖上扫出一道道流光。
凌犀也来了。
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袍角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,远看像月下浮动的薄雾。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玉带,玉带钩雕作云纹,手中摇着一把折扇,端的是温文尔雅、风度翩翩。他立在偏廊的廊柱旁,并未急着进殿,只静静望着大殿正中那个身影。折扇开合之间发出轻微的"嗒"声,与他的呼吸应和着,缓而稳。
钰华站在大殿中央,正接受众人的祝福。少年身量已抽得颀长,墨发束起,戴着一支羊脂玉冠,眉目清正,琥珀色的眼眸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。他依礼回着话,唇角带着一丝得体的笑,朝拜的仙官一个个躬身贺寿,他便一一颔首回礼,姿态从容。可那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,落在凌犀身上。
今日的皇叔……真好看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钰华便觉得自己脸有些发烫,慌忙将视线移回殿中央,却又觉得心跳乱得厉害,只得低头去抚那玉带边缘,掩饰心中的慌乱。
"六殿下,这是凌犀殿下送来的贺礼!"一个小仙官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,碎步走过来,行至钰华身前躬身呈上。
钰华回过神,伸手接过。锦盒入手沉甸甸的,外覆青绸,绸面上还压着一道极浅的折痕——显然是凌犀亲手包好的。他指尖一颤,按下盒扣,缓缓掀开。
里面,静静躺着一把折扇。
扇骨是上好的白玉所制,触手温润,骨节处雕了极细的卷草纹,每一节都打磨得圆润可爱。扇面素净雅致,绘着一轮皎洁的明月,明月之下是一片银白的花海,花海之中似有流光浮动,墨色与银粉相染,美得不似人间所有。扇尾还坠着一枚小小的青玉穗子,与凌犀腰间那块玉色一模一样。
"这是……"钰华愣住了,指尖悬在扇面上,半晌不敢落下。
小仙官躬身道:"凌犀殿下说,这是他亲手画的。扇面上的是月华,是月族特有的灵花。"
月华。
钰华的手指轻轻抚过扇面,那触感细腻得像是真的摸到了花瓣,凉意透着一丝微温,竟有些熟悉。他不知为何,胸口忽然轻轻一颤,似有什么东西在最深处轻轻扣了一下。
月族…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他听皇祖母说起过,月族早在千年前便已被灭族,只留下一些零星的传说,连画像也散佚殆尽。皇祖母说起时,语气里满是惋惜。
皇叔为何要在成年礼上送他月华?
钰华抬起头,下意识便要去看凌犀的方向。可那一刹,他又生生忍住,将目光垂回扇面,怕被人瞧出端倪。他的手指仍在扇骨上摩挲,那触感渐渐从指尖蔓延到掌心,像极了——像极了什么呢?他自己也说不清,只觉得心底某处被一缕极淡的暖意拂过,悠长而隐秘。
身后忽然传来玉镯相击的脆响,是颜涛凑了过来,眼尖地瞧见了那把扇子:"六弟,这扇子可真好看,是哪位送的?"
钰华下意识将锦盒往怀里一拢:"是、是皇叔送的。"
颜涛"哦"了一声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:"皇叔倒是费心。"
钰华耳尖发烫,再不肯多说一句,只胡乱应了几声便将盒子合上。可那扇子的余温似乎已透过青绸,烙在他心口上,挥之不去。
"喜欢吗?"
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钰华抬起头,便对上了凌犀含笑的眼眸。
他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钰华身边,月白的衣袂几乎要扫到锦盒边缘。他微微低头,目光落在盒中那把折扇上,眼底有种近乎温柔的虔诚。烛光映在他眼瞳里,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湿意。
"喜……喜欢。"钰华的声音有些干涩,连耳尖都红了,连忙将锦盒往胸口收了收,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。
凌犀笑了笑,伸出手拿起那把折扇,指尖一勾,"啪"地轻轻一声,扇面在两人之间徐徐展开。
灯火扑过来,扇上月华在光中泛着柔和的银辉,花瓣层层叠叠,竟似要从扇面里浮出来一般。凌犀执扇的手很稳,骨节修长,指甲修得干净,腕间一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。
"月华只在夜晚盛开。"凌犀轻声道,"月光越盛,花开越美。传说……它代表着永恒的爱与等待。"
钰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皇叔……为何送我这个?"
凌犀的目光落在扇面上,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。他的眼神温柔而幽远,眼角微微下垂,仿佛透过这扇面上的月华,看到了千年前的某个夜晚——那夜也有这样的月华,铺天盖地地开在山谷里,有人提着裙裾在花海中奔跑,回头朝他笑,发间一支月华簪映着月光,亮得灼人眼睛。
"因为它适合你。"他轻声道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望着钰华的眼睛,唇角弯起一抹温润的笑:
"祝钰儿成年快乐。愿你此后余生,皆如这月华一般,光华璀璨,永不凋零。"
钰华怔怔地望着他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皇叔的眼神……为什么那么温柔?温柔得像是……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、想要永远守护的东西。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时,几乎让人喘不过气,连周遭丝竹之声都仿佛远去了。
"皇叔……"他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几乎被乐声盖过。
"去吧。"凌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掌心透过衣料传来微微的温度,又很快收回,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长辈关怀,"你父皇在等你。"
钰华这才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,抱着锦盒朝志华的方向走去。脚下踩在玉砖上,一步一步竟有些发软,连方才向众仙回礼时那份从容都不见了。
可他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凌犀依旧站在原地,手中那把折扇已被合拢,垂在身侧。他正含笑望着他,月白的身影立在烛光里,像一幅极淡的水墨画,安静得近乎孤独。
那目光……
钰华的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酸涩而滚烫。他低下头,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,大步朝前走去,连脚步都不敢再放慢。
他没有看到,凌犀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化不开的苦涩与隐忍。那只执扇的手缓缓收紧,骨节都泛了白。
月华。
蓁儿,你可知道,这把扇子上画的是你前世最爱的花?
那时你常折一枝插在鬓边,回头对我笑,说"凌郎,你看这花好不好看?"我说好看。其实我看的从来不是花。
我画了整整三个月,废了七十二张宣纸,磨秃了三支狼毫,连研墨都要在月圆之夜亲自来研,只为在这一日,亲手将它送到你面前。
可我不能告诉你。
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。
凌犀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回心底。再睁眼时,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如玉,连唇角那抹笑都重新弯了起来,恰到好处地落在风度翩翩的皇叔脸上。
今夜之后,他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皇叔。
而他与她之间,永远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叔侄之名。
殿外夜风穿廊而过,吹得他袖中的折扇坠子轻轻一响。他抬手将那扇子收入袖中,缓步朝殿中走去,月白衣袂拂过廊柱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而钰华那一侧,远远抱着锦盒走向天帝座下,竟也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,正好与凌犀重新堆起的笑撞个正着。
两人的目光在喧闹的大殿之上短短一触,便又错开。
钰华低下头,加快了脚步。怀里那把折扇,硌得他胸口微微发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