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元宫中,碧荷望着窗外发呆。
凤卿走过来,从身后环住她的腰,轻声问道:"在想什么?"
碧荷没有立时答话,只是抬手指了指窗外。
凤卿顺着她的指尖望出去,便见院中那棵老梧桐底下,凌犀正抱着钰华坐在石榻上。
那小孩儿今日玩得乏了,趴在凌犀的肩头睡得正沉,一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襟,一只小手垂在身侧,连脚上的小靴子都掉了一只。凌犀正侧着头,将他的小靴子重新替他穿好,动作轻得仿佛在拈一片羽毛。然后他伸手将那孩子怀里圈得更牢些,又抬起袖子,慢慢地、慢慢地,替他擦去嘴角不知何时流下来的一点口水。
那一连串动作,从容、专注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。
风从梧桐叶间漏下来,吹动凌犀鬓边的几缕乌发,他却舍不得伸手去拂,只是低着头,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那张沉睡的小脸——
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像在看一段不敢惊扰的旧梦。
凤卿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碧荷靠在他怀里,幽幽地叹了口气:"我在想凌犀。"
"他看钰华的眼神……不对劲。"
凤卿沉默了片刻,才道:"你也看出来了?"
"我看出来了。"碧荷转过身,望着凤卿,"那不是一个叔叔看侄儿的眼神。那是……"
她没有说下去,但凤卿明白她的意思。
那是爱人看爱人的眼神。
"凌犀他……是不是还记得前世的事?"碧荷问道。
凤卿点了点头:"他的确记得。他从出生起便记得所有的事,包括……他和月族公主叶玉蓁的一切。"
碧荷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知道凌犀是凌王转世,却不知道他竟然记得前世的一切。
"你……是何时知道的?"她颤声问。
凤卿走到窗边,望着外头那一大一小,许久才道:"他三岁那年。那夜他梦魇,哭着喊'蓁儿'。我抱他起来时,他攥着我的衣袖,眼神清醒得不像三岁孩子。"
凤卿顿了顿,又道:"那时他望着我,一字一句地问——'父亲,蓁儿是不是真的不在了?'我答不上来。我只能将他抱在怀里,让他哭。他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醒来便像没事人一样,又开始念书、习剑。可我知道——他记得。他什么都记得。"
碧荷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凤卿手背上。
"那为何这一千年,他从不在我面前提起?"
"他怕你伤心。"凤卿轻声道,"这孩子,自小便最体谅他娘。"
碧荷怔住。
她忽然想起来——
凌犀小时候有一只随身的紫檀木匣,谁也不许碰。她有一回趁他熟睡,偷偷打开过那匣子。匣中静静躺着两样物件:一支簪头雕着新月的银簪,簪身已有些发暗;一柄拆作两半的同心锁,锁面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,一边是"凌",一边是"蓁"。
那时她还以为是他从哪里拾来的旧物,便又轻轻盖上了。
如今想来——
那支簪子,便是月华簪。那柄锁,便是当年凌族与月族订情时所铸的同心锁。
那枚月华簪本是叶玉蓁的及笄之物。月族大祭那夜,她戴着这支簪子在月华林中跳了一支祈月舞,舞罢便将它取下来,亲手簪进了凌犀的发中。
那柄同心锁,则是凌族王太后亲手所制。锁分两半,一为"凌",一为"蓁",二者合在一处便是一个整字。当年叶玉蓁来凌族迎亲时,王太后将这锁交到她手中,笑着说——"以后这一半是你的,那一半便要你看好了。"
月族灭族那一夜,叶玉蓁将那一半"凌"字塞回他手心,便撞剑而亡。
她殉情之后,那枚簪子,那一半同心锁,便由凌犀一直贴身藏着。直到他坠崖。直到他转世重生。直到他这一世,重新带着这两样物事来到她——他——面前。
他从襁褓中便带着这两样物事降生,又从三岁起便将它们贴身藏着——
他怎么会不记得呢。
碧荷的眼眶倏地红了。
"他这一千年……"她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哽咽,"是不是一直一个人撑着?"
凤卿握住她的手,没有答话。
"千年前那一场灭族之祸,"碧荷哽咽道,"他从断崖跳下去的时候,我远远望见了。那时我便想——这孩子若有来世,定要叫他生在我膝下,让我好好疼他。可如今……"
可如今他来了,他却把自己藏得更深了。
"如今……"她抬手按了按眼角,"钰华是志华的孩子,是凌犀的侄儿。他们之间……"
"我知道。"凤卿打断她,"但凌犀从未说过什么。他只是默默地守着钰华,把那份感情压在心底。"
碧荷沉默了。
良久,她才轻声道:"他……很苦吧。"
"很苦。"凤卿点头,"可他从不抱怨。他甚至不许任何人看出来他对钰华的感情有多深。他说,只要能守在钰华身边,就已足够了。"
碧荷的眼眶又泛红了。
她又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——凌犀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教钰华下棋,少年趴在桌上,困得直打哈欠。凌犀无奈地笑了笑,伸出手替他揉着太阳穴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那眼神,那神情……
分明是恋人间的温柔。
"凤卿,"碧荷忽然转过身,攥住他的衣袖,"你说……我们要不要点破?"
她声音里带着颤:"我怕他……怕他这辈子又走上同一条路。前世他亲眼看着蓁儿死在他怀里,他从断崖跳下来,魂魄都散了一半。我这个做娘的,怎么忍心看他再来一回?"
凤卿摇了摇头:"不点破。"
"为何?"
"碧荷,"凤卿握住她的肩,深深地望着她,"你想想——若是我们点破了,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命数,告诉他钰华身上是叶玉蓁的魂魄,他会怎样?"
碧荷怔住。
"他会更深地陷进去。"凤卿一字一顿地道,"他这一千年,从未放下过。我们若亲口告诉他,钰华便是蓁儿——他这残存的一点理智,怕也要碎了。"
碧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当然明白凤卿说的是对的。
可作为一个母亲,她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,一步一步往火坑里跳?
"那……那便不点破。"她哽咽道,"可我心疼他。"
"我也心疼。"凤卿将她拥进怀中,声音低哑,"可这是凌犀自己的选择。他选择隐忍,选择将那份感情深埋心底。他不要我们插手,也不要任何人同情他。我们这些做父母的,能做的——便是远远看着,悄悄护着。"
碧荷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。
良久,她又抬起头:"那钰华呢?"
凤卿一怔:"钰华怎么了?"
"那孩子……"碧荷望着窗外那个仍在熟睡的小小身影,"他什么都不记得。可他对凌犀的依恋……是从骨子里来的。我怕有一日,他长大了,那份依恋变了味——"
她没有说下去。
可凤卿明白。
那时候,便是凌犀真正的劫数了。
"暂且静观其变罢。"凤卿轻声道,"凌犀那孩子,心性比谁都坚韧。这一千年他都熬过来了,往后的日子,他自会有他的主张。"
"嗯。"碧荷收了泪,靠在他肩上,"我答应你,暂且不揭穿。"
"嗯。"
窗外,凌犀仍抱着那熟睡的孩子,一动也不敢动。仿佛只要他动一动,怀中那一点珍贵的温度便会消散于风中。
夕阳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,像是镀了一层金。
"凌犀他……真的很爱钰华。"碧荷低声道。
"是。"凤卿点头,"很爱很爱。爱到愿意为了他,承受一切不该承受的苦。"
碧荷望着那两道相依的身影,忽然觉得心中酸涩得厉害。
她的儿子,究竟要苦到什么时候?
而钰华……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孩子,他会不会有一天,也像凌犀一样,爱上对方?
若真有那一天……
这一场注定的虐恋,又该何去何从?
她望着窗外,没有再开口。
只是握着凤卿的手,悄悄收紧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