钰华渐渐长大,从蹒跚学步的孩童,变成了满地乱跑的小仙童。
可无论长到多大,他始终是凌犀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。
这一日,他撅着嘴抓了一块桃花酥便跑了出去。
他从东宫一路往外跑,先是穿过紫宸殿的长廊,路过太子的书房。颜涛正在窗前批阅奏章,看见这小不点跑过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——
"老六,又找皇叔去?"
"没有!"钰华头也不回地跑过,桃花酥的渣子洒了一路。
跑过御花园时,他又撞上了在花圃边摆弄药草的二哥文杰。文杰一把捞住他的衣领:"站住!跑这么急做什么?"
"我——我去找皇叔!"
"皇叔皇叔,你嘴里就剩这两个字了。"文杰好笑地拍了拍他脑袋,"你皇叔上回还跟我念叨,说你最近功课退步了。你不老老实实去念书,又跑出来胡闹。"
"我没有退步!"钰华急了,"我前日还得了父皇的夸赞——"
"得了得了,去吧去吧。"文杰摆了摆手,"瞧你那点出息,离了你皇叔半步都不行。"
钰华羞红了脸,从他手里挣开,又往前跑。
跑到漱玉桥那头,他又遇上了三哥夜辰。夜辰一袭墨色衣袍,正负手立在桥头看水中游鱼,神情淡淡的。
"三哥。"钰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夜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眸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:"又去找皇叔?"
"嗯!"钰华点头,"三哥你看见皇叔了吗?"
"没看见。"夜辰道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不过我若是你,便不必这般急。皇叔若想见你,自会来寻你的。"
钰华愣了愣:"为何?"
夜辰垂下眼,望着水中那尾打转的红鲤,唇角微微一抿:"你只管放心便是。这世间有些人,是甩都甩不掉的。"
那话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钰华没听懂,却也没多想,挠了挠头便又跑了。
他这一路跑过去,鞋袜上沾了一层柳絮,鬓边汗珠晶莹,气喘吁吁地停在了花园的石亭外。
亭中坐着颜涛、文杰、夜辰——他刚才一路撞见的三位兄长,竟全在这里。
钰华瞪大了眼。
"你们——你们怎么都在这里?"
老大颜涛抱着酒壶斜靠在石凳上,懒洋洋地道:"老六,你这一路跑过来撞了三回墙,回回都问皇叔在哪儿。你说,咱们家最黏人的是谁?"
文杰摇着扇子接道:"那还用问?当然是老六。"
夜辰也来了,正在喝茶,闻言差点呛到:"二哥这话可不能让老六听到,否则他又要炸毛了。"
"我没有黏人!"钰华炸毛了。
他今年已经三百岁了,身量拔高了许多,稚气渐脱,眉目间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。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明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,一笑起来,整个人都像是会发光。
"六弟!"颜涛招了招手,"快过来坐!"
钰华却没有坐下,而是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:"皇叔呢?皇叔没跟你们在一起吗?"
"噗——"夜辰没忍住笑出声来,"你看,我就说吧。"
文杰摇了摇头,眼中满是揶揄:"老六啊老六,你说你堂堂天界六殿下,怎么成天就知道找皇叔?"
钰华的小脸微微泛红,嘴硬道:"我、我才没有!我只是……只是路过!"
"路过?"颜涛挑了挑眉,"你从东宫一路'路过'到御花园来,这路线可真够曲折的。一路上撞了我,撞了老二,撞了老三,连漱玉桥的鲤鱼都被你惊得跳了三跳——你叫这个'路过'?"
"就是就是!"文杰拿扇子敲他脑袋,"钰儿是皇叔的小尾巴!甩都甩不掉的那种!"
钰华的脸彻底红了,气鼓鼓地道:"才不是!我才不是小尾巴!"
"那你怎么天天跟在皇叔身后?"夜辰笑着问,眸光却落得极深。
"我……"钰华被问住了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他确实……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皇叔在不在,每日睡前最后一件事便是想着皇叔今日有没有忙累。可这话怎么能说出口呢?说出来,便成了小尾巴的铁证。
就在他急得快要跺脚之时,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——
"谁在说我的小尾巴坏话?"
——其实凌犀已经在亭外站了一刻钟了。
他原本是来寻钰华的,刚走到园门便远远瞧见自家小侄儿气鼓鼓地杵在亭外,小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,被三个兄长围着调笑。他本想立时出声替他解围,却忍不住先在花荫底下站了一会儿,将那张涨红的小脸细细看了个够。
——这孩子,气恼起来的样子,竟与千年前某人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,叶玉蓁也是这般爱嘟嘴生气,气一上来便把自己关在阁楼里,谁劝都不出来。
凌犀的心头一软,再忍不住,便出声了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凌犀立在亭外。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长袍,手持折扇,唇角含笑,端的是温文尔雅、风度翩翩。
"皇叔!"钰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,欢快地朝他跑去,"皇叔你回来啦!"
凌犀含笑接住扑过来的少年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:"嗯,刚从你师父那里回来。"
"皇叔这次去了好久!"钰华仰着小脸,有些委屈地说,"钰儿等了你好久!"
凌犀的心软了软,柔声道:"是皇叔不好,让钰儿久等了。"
一旁的兄弟们看着这一幕,皆是面面相觑。
颜涛摇头叹气:"得,我算是明白了。这小尾巴是甩不掉了。"
文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:"皇叔对老六的宠溺,简直是没眼看。"
夜辰嘿嘿一笑:"也不知道老六上辈子积了什么德,这辈子摊上个这么宠他的皇叔。"
话音落下,夜辰的笑意却微微一敛。
他端着茶盏,望着凌犀牵着钰华离去的背影,眸光忽然变得幽深。
——上辈子。
这两个字,他每每说出口,心底总会泛起一阵莫名的钝痛。他不知道为何,只是看着那两人的背影,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涌上来,酸涩得几乎让人落泪。
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"三弟?"文杰碰了碰他的胳膊,"发什么呆?"
"没事。"夜辰收回目光,垂眸抿了口茶,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,"我只是在想——这小尾巴,跟得好,是福气;跟得不好,便是一辈子的债。"
颜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:"你这话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"夜辰摇头,"随口一说。"
而那一头,凌犀已牵着钰华走出了花园。
"走,"凌犀拉着钰华的手,"皇叔带你去吃点心。"
"好!"钰华欢快地应道,紧紧握着他的手。
凌犀带他去了天街最东头的一家叫"望仙居"的小铺子。这铺子是个老仙翁开的,最擅做云片糕、桂花藕、流心月,是钰华自小最爱的几样。
老仙翁一见凌犀便笑着迎上来:"王爷,殿下,老地方?"
"老地方。"凌犀颔首。
二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,窗外便是天街,行人来来往往。凌犀点了一碟云片糕、一碗甜豆花,又添了一盘新出的杏仁酥。
钰华最爱杏仁酥,一来便抓起一块往嘴里塞。那酥皮极薄,咬一口便碎得满桌都是,更糟的是,他吃得太急,嘴角沾了一圈杏仁屑,鼻尖也沾了一点,像只偷食的小花猫。
凌犀看着他那副狼狈相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"慢些吃。"他抽出一方素白绢帕,倾身过去,捏着帕角轻轻替他擦了擦嘴角,又擦了擦鼻尖,"这般急做什么,又没人跟你抢。"
钰华任他擦,眼睛却一直亮亮地望着他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:"皇叔最好了。"
凌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。
帕子贴着那张稚嫩的小脸,触手温热。他望着钰华那双干净得不染纤尘的琥珀色眼眸,忽然心头一酸。
——他这一生欠你的,便用这些点点滴滴慢慢还罢。
"嗯。"他低声应了一句,将帕子收回袖中,唇角却仍是温柔的弧度,"皇叔最好。"
夕阳的余晖洒落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而花园那头,兄弟们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,皆是摇头叹息。
"完了,"颜涛仰头灌了口酒,"这俩人,怕是要一辈子黏在一起了。"
夜辰垂下眼,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茶盏中那一片浮叶,久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