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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第一次叫皇叔

月影尘缘

凌犀五百岁那年,钰华终于学会说话了。

彼时凌犀刚从楚涵的道场回来,在天帝宫中逗留。彼时钰华刚满两岁,走路还摇摇晃晃的,却总爱跟在凌犀身后,寸步不离。

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,天帝宫的花园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。

九重天的春,与人间的春不同。园中遍植瑞兽花、九蕊莲、紫云华,皆是天界独有的奇花异卉。瑞兽花开得正盛,一团一团的浅金色花瓣,像是揉碎了的阳光铺在枝头。九蕊莲浮在玉池之上,每一朵都开着九瓣,瓣瓣相叠,吐着淡淡的灵气。园中还种着几株千年银杏,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曳,沙沙作响。

亭子是用整块的羊脂玉雕成的,名唤"听风亭"。亭外栽着一株海棠,正落英缤纷,一阵风过,便有几片粉色花瓣飘进亭中。两只青鸟立在檐角,啾啾地啼着,声音清脆得像是玉珠相击。

凌犀坐在亭中看书,一袭浅青色长袍,乌发松松束起,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。阳光透过亭子的玉柱漏下来,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金光里。

不远处,奶娘抱着钰华缓缓走来。

那小小的孩子刚学会走路没多久,腿短身短,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。今日他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小袍子,发顶束了一个小小的丸子,丸子上缠着金线,缀着两颗小小的明珠,像是个粉雕玉琢的小金童。

"皇叔——叔——"

钰华挣开奶娘的手,迈着小短腿朝亭子的方向跑来。他一边跑一边喊,声音奶声奶气,叫得断断续续。

"叔——叔——"

"皇——皇——"

到了亭前,他被一块凸起的玉砖绊了一下,小身子一歪,差点扑倒。奶娘惊呼着要去扶,却见小钰华自己稳住了身子,咧着小嘴又往前冲。

凌犀闻声放下书,目光一转便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
他眼底瞬间柔了下来。

钰华扑到他腿上,仰着小脸,鼓足了力气,终于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——

"皇叔!"

那两个字咬得极清,比之前所有的呀呀学语都要分明。

凌犀的心猛地一颤。

他怔在原地,望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,半晌没有动作。那双琥珀色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,像是在等他回应,又像是在邀功。

"皇叔!"钰华见他不答,又喊了一声,奶声奶气,"皇叔!"

凌犀这才回过神来,伸手将他抱起,放到自己膝上坐好。他的手微微在抖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
"钰儿……再叫一声。"他低声道。

"皇叔!"钰华咧着嘴笑,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,"皇——叔——"

"乖。"凌犀的喉结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飞了什么,"再叫。"

"皇叔!皇叔!皇叔!"

钰华索性扯着嗓子连喊了三声,喊完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,伸出小手揪住凌犀的衣襟,得意地晃着小脑袋。

凌犀低头看着他,唇角弯起,眼中却泛着潮意。

"钰儿今日怎么这么乖,没有到处乱跑?"

钰华嘿嘿笑着,从怀里掏出一颗糖,塞到凌犀手里:"皇祖母说,皇叔今日回来,给皇叔吃糖!"

凌犀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糖果,心中涌起一阵酸涩。

这孩子,从襁褓中便与他亲近,稍大一些更是日日缠着他,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在他身边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前身是谁,不知道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往,只是一味地凭着本能,想要靠近他。

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,让凌犀既甜蜜,又痛苦。

恍惚间,他忽然想起千年前的那一日。

月华林中,月光如水。月族的大祭刚刚结束,少女叶玉蓁穿着一身雪白的祭服,发上簪着新折的木兰花,赤足踩在落叶上朝他跑来。她也是这样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,伸手扯住他的衣袖,叫了一声——

"凌犀!"

那一声叫得娇憨,叫得撒娇,叫得他的心霎时软成了一汪春水。

她那时也才十六岁,是月族最受宠的小公主,被族人捧在掌心里长大。她什么都不怕,只爱缠着他,叫他陪她去林中赏月,去溪边数萤火,去高山顶上看日出。

她对他的依赖,也是这样毫无保留的。

可后来呢?

后来月族灭族,血洗月华林。她抱着他的剑,跪在母亲的尸身旁,仰起一张满是血泪的脸,望着他,叫了最后一声——

"凌犀……"

那一声,再没有半分娇憨。

那是诀别。

"皇叔?"

钰华软软的声音将他拉回神来。

凌犀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微微在抖,紧紧攥着那颗糖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糖收下,强自定了定神。

"钰儿,"他轻声问,"你为何这般喜欢皇叔?"

钰华歪着小脑袋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"因为皇叔好看!皇叔笑起来最好看了!还有……还有皇叔身上香香的,钰儿喜欢!"

凌犀忍不住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。

"那钰儿以后想做什么?"他问道。

钰华想了想,忽然抬起头,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凌犀:"钰儿以后想跟皇叔在一起!天天跟皇叔在一起!"

凌犀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"钰儿,"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"你知道'在一起'是什么意思吗?"

钰华用力点头:"知道!就是像皇叔和钰儿现在这样!"

说着,他伸出小手,环住了凌犀的脖子,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。

凌犀僵住了。

那温热的小小身躯贴在他怀里,软软的,香香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。那双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,像是在抓住什么珍贵的东西,生怕它跑掉。

凌犀的眼眶倏地红了。

千年前,叶玉蓁也曾这样环着他的脖子,靠在他怀里说:"凌犀,我们要永远在一起。"

可那之后不久,她便死在了他怀中。

"皇叔?"钰华感受到他的异样,抬起头望着他,"皇叔你怎么哭了?"

凌犀这才发现,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时滑落了一滴泪。

他连忙别过脸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强笑道:"没有,皇叔只是……眼睛进了沙子。"

"哦……"钰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伸出小手,在凌犀眼角轻轻擦了擦,"皇叔不哭,钰儿给皇叔吹吹!"

他撅起小嘴,对着凌犀的眼角轻轻吹了两口气。

那一口气吹得极轻,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,却像是吹进了凌犀心底最深处那道千年未愈的伤口。

凌犀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,看着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眸,忽然觉得心中那堵墙又碎了一角。

亭外的回廊那头,碧荷与凤卿不知何时已驻足良久。

碧荷本是带着凤卿来花园里散步的,远远看见亭中那一幕,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她伸手拉住凤卿的衣袖,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。

凤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眸光微微一沉。

"你看他……"碧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"他抱着钰华的模样,像不像当年——"

凤卿没有接话,只是轻轻按了按她的手。

碧荷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
她想起那一年凌犀刚降生,襁褓中的婴儿啼哭不止,谁来抱都不肯安静。直到她将那枚月华簪放到他手心里,他才安静下来,攥着那枚簪子睡了过去。

她那时便知道,这孩子是带着前世的执念回来的。

"凤卿,"她低声道,"他这辈子……是不是又要走上同一条路?"

凤卿沉默良久,才轻轻道:"让他自己走罢。"

碧荷别过脸,不敢再看。

亭中的凌犀并不知道父母正在远处看着。

他将钰华紧紧抱在怀里,声音低哑:"钰儿,你以后……会记得今天吗?"

"会!"钰华响亮地回答,"钰儿会把今天记得牢牢的!"

凌犀闭上眼睛,将脸埋在钰华的小肩膀上。

蓁儿,若有一日你想起前世,想起我们曾经的一切……

希望你也记得今天。

记得你曾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我、依赖我。

哪怕到了那时候,一切都变了……

至少今天,是真的。

风从园中吹过,海棠花瓣纷纷落下,落了凌犀一身。他怀中的小钰华却已睁着大眼睛,又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——

"皇叔。"

凌犀低头,将那枚揉皱了的糖果,悄悄收进了袖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