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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凌犀拜师苦修

月影尘缘

凌犀三百岁那年,正式拜入楚涵门下。

天界岁月悠长,三百岁于神族子弟而言,不过是开蒙的年纪。可凌犀这孩子,自小便比寻常孩童多了几分沉静。他三岁能识天书,五岁通晓百家典籍,十岁便能舞剑使法,所学之精进,连凤卿都暗自惊叹。

楚涵是千州转世,与凌犀前世的师父有着说不清的渊源。凤卿经过深思熟虑,决定让凌犀拜入楚涵门下修习功法。一来可以磨砺心性,二来也能借此压制凌犀体内那些不该有的情感——他知道,那孩子的心中藏着千年前的执念,若不加以引导,恐日久成魔。

楚涵的道场在第六重天域的玄胎平育天,山清水秀,云雾缭绕。

那一座道场名为"清玄观",背依玄胎山,前临云溪。山上奇松怪石遍布,潺潺溪水绕山而过,松涛阵阵,仿如天籁。道观内古朴清幽,殿中供着一尊太上道君的法相,香烟袅袅。

拜师那日,凌犀身着一袭浅青色道袍,乌发束成长辫垂于身后,跪在楚涵面前,行了三跪九叩之礼。

楚涵坐在上首,端详着这个新收的弟子,眉头微微皱起。

"凌犀,你可知道为师为何收你?"

凌犀低着头,声音清冷:"弟子愚钝,请师父示下。"

楚涵沉默片刻,忽然道:"你的眼神,不像个三百岁的孩童。"

凌犀浑身一震,抬起头来。

楚涵的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刺入他的眼眸:"你心中藏着事。为师不问,但你要记住——修仙之人最忌心魔。你若压不住那些东西,早晚会走火入魔。"

凌犀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,低声道:"弟子明白。"

"明白便好。"楚涵挥了挥袖,"从今日起,你便是清玄观的弟子。功法典籍尽在西厢,剑器法宝尽在东偏殿。每日卯时起身,子时方歇。中间所学,皆由为师亲自传授。"

凌犀深深一叩首:"弟子谨记。"

从那日起,凌犀便在楚涵门下苦修。

清晨,他迎着朝霞在山巅练剑。剑光如雪,划破云层,每一招每一式,皆是他亲自琢磨而出的精妙。山间的鸟雀听到剑啸声,惊起四散。

正午,他坐在松下研读功法典籍。书卷堆积如山,他却一卷一卷地翻阅,眼中专注得仿佛能将那些古老的文字烧出洞来。偶有同门师兄弟路过,皆是停下脚步赞叹一声:"这位小师弟,当真用功。"

黄昏,他在云溪边运功调息。溪水潺潺,鸟鸣阵阵,他端坐如山,灵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,化作一道道无形的护体罡气。

入夜,他便在油灯下抄录法门,一笔一画,皆是他对道法的领悟。窗外的月光洒入屋内,落在他清雅的侧脸上,将那张少年的脸庞照得宛如清玉。

楚涵教得严厉,凌犀学得刻苦。他的修为日益精进,可在楚涵眼中,这个弟子始终藏着什么。

有一日,楚涵考校凌犀的剑法。

凌犀拔剑而立,剑势如风。三十六式"清玄剑"使将开来,每一招都极尽精妙,剑光绵延,如银河倒泻。

楚涵看在眼里,却始终不动声色。

待凌犀收剑归鞘,楚涵才缓缓开口:"剑法不错,可惜——剑意太重。"

凌犀一愣:"弟子……剑意太重?"

"是。"楚涵抚须道,"你的剑法之中,藏着一股化不开的悲意。年纪轻轻,怎会有这般沉重的剑意?"

凌犀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

"师父明察。"他垂眸答道,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。

楚涵盯着他看了许久,又道:"剑乃心之延伸。心若有结,剑便有刃;心若有伤,剑便染血。你这一柄剑——杀气不重,悲意却重。这不是好事。"

凌犀沉默不语,眸光垂下,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。

楚涵看着他,长长地叹了口气:"凌犀啊,为师不问你的过往。可你若不能放下,这条修道之路,便会越走越窄。"

凌犀深深一揖:"弟子……明白。"

可他知道,他放不下。

那一段千年前的因果,已深深刻入他的灵魂。他纵然能成神成仙,能修得通天本事,也割舍不去那份执念。

每一次楚涵问他心中所求,凌犀皆是低声回答:"弟子愿修道有成,护佑亲族。"

可楚涵知道,那不是全部。

楚涵不知道的是,凌犀每夜都在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感。

他想见钰华。

可他不敢见。

因为他知道,只要一见钰华,他心中那些压抑了千年的情感就会决堤而出,挡都挡不住。他怕自己会失态,怕自己会泄露心事,怕自己会让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婴孩,承受这份沉重的因果。

夜深之时,他常常坐在窗下,望着九重天最深处的方向出神。

那个方向,便是天帝宫。便是钰华所在之处。

每每想到那张稚嫩的笑脸,他的心中便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
这一日,楚涵布置了一项功课,让凌犀在山间瀑布下打坐修炼。

瀑布飞流直下,水花四溅,打在身上冰凉刺骨。瀑布下铺着一块巨大的青石,石上苔藓如毯。凌犀盘膝而坐于青石之上,闭目凝神,试图让自己进入忘我之境。

水流如剑,劈头盖脸地打下来。寻常修士在此打坐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浑身青紫,而凌犀却已端坐三日三夜。

他的青衣已被水浸得透湿,紧紧贴在身上;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,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落下。可他的呼吸却始终平稳,灵气在他周身环绕,将冰冷的瀑水隔出一层无形的薄膜。

这便是修道之苦。

亦是修道之乐。

凌犀已分不清是水冰还是心冰,他只知道——心中那一团执念,必须被压住,必须被驯服。

可就在此时,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——

"皇叔!皇叔!"

凌犀猛地睁开眼睛。

山路上,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朝这边跑来。他穿着明黄色的小袍子,粉雕玉琢的小脸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,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盛满了星光。

是钰华。

凌犀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
瀑布的水打在身上,冰凉刺骨,可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。

"皇叔!"钰华跑到瀑布边,仰着头朝他挥手,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,"皇叔,我来啦!皇祖母说你在山上修炼,我就偷偷跑来看你了!"

凌犀怔怔地望着那张笑脸,一时竟忘了言语。

那张笑脸,和千年前月华林中的那个女子重叠在一起,恍惚得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
"皇叔?"钰华见他不说话,有些着急,伸出小手就要往瀑布里伸,"皇叔你怎么了?是不是水太冷了?"

"莫——"

凌犀这才回过神来,连忙从瀑布下起身,三两步便跃到了钰华面前。他的青衣还在滴水,发丝湿润垂落,可那一双眼眸,已紧紧锁住了钰华,再也移不开半分。

他蹲下身,与钰华平视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如常:

"钰儿怎么一个人跑来了?天界到此处路途遥远,万一迷路了怎么办?"

钰华嘿嘿笑着,伸手便去抓凌犀的袖子:"我想皇叔了嘛!皇叔好几天都不回家,钰儿一个人好无聊!"

他的小手攥得很紧,仿佛害怕凌犀又会突然消失。

凌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钰华的小脑袋,柔声道:"皇叔要修炼,不能时时陪在钰儿身边。钰儿要乖,等皇叔学成了,就天天陪你好不好?"

钰华用力点头:"好!那皇叔说话要算话!"

"算话。"

凌犀笑着应道,心中却在滴血。

等皇叔学成了……可那时候,你还会是现在这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吗?

你会不会有一天,想起前世的种种,想起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?

到那时候,你会不会……恨我?

风从瀑布下吹来,带着丝丝凉意。凌犀握着钰华的小手,迟迟不愿松开。

那一刻,他默默告诉自己——

钰儿,无论你来日记得与否,无论你将来恨我与否,皇叔此生,都会陪你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