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元宫中,凌犀已经蹒跚学步了。
这个孩子比寻常婴孩长得快些。许是凤卿与碧荷的神族血脉所致,许是他前世便已修为通天,凌犀不到一岁,便能自己抓着床栏一摇一晃地站起来;过了百日,便已能在碧荷的搀扶下走上几步,迈着小小的脚丫,踉跄却倔强。
碧荷怀里捧着一件新缝制的小袍子,对凌犀招着手:"犀儿,过来给娘亲看看。"
凌犀迈着小腿,扶着廊柱一步一步走过去。他穿着雪白的小袍子,乌发束成两个可爱的小髻,墨黑的眼眸在小脸上格外明亮。
"娘亲——"他奶声奶气地唤着,扑进碧荷怀里。
碧荷将他抱起来,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脸:"犀儿这般乖巧,今日娘亲带你去看小堂弟好不好?"
凌犀眨了眨眼:"小堂弟?"
"嗯,"碧荷柔声道,"上次降生时你见过的那个小弟弟,如今已快百日了。皇伯母想念娘亲,特意请娘亲带犀儿过去叙叙旧。"
凌犀小小的脑袋点了点,乖巧应下。
这日,凤卿抱着他前往天帝宫探望钰华。
一路之上,碧荷与凤卿走在前面,凌犀坐在父亲怀中。云海翻涌,仙鹤掠过头顶,长鸣声远远传来。
"凤卿,"碧荷低声道,"今日去见钰华,你说他会有怎样的反应?"
凤卿沉默了片刻,伸手轻轻摸了摸凌犀的脑袋:"他若有所感,我们便由他去。若无所感,也是好事。"
"我宁愿他无所感。"碧荷低声叹了口气,"这一世,我但求他平安喜乐。"
凤卿没有再说什么。
凌犀坐在父亲怀中,听着父母低低的言语,似懂非懂,却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抓住了凤卿的衣襟。
不知为何,他的心中竟有种莫名的紧张与期盼——
仿佛即将见到的,是某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天帝宫今日格外热闹。宫人们捧着各色珍奇贺礼穿梭于回廊之间,廊下还系着满天的祥云金纱,纱影里依稀可见仙娥的影子。沿途遇见的众仙官见到凤卿一家,皆躬身行礼,口称"神君"、"夫人"、"小公子"。凌犀依然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,看每一个人,看每一处景,看每一缕飘过的云。
凤卿一行人沿着白玉廊柱一路而行,最终来到了内殿。
彼时钰华尚在襁褓之中,被玉梅抱在怀里喂奶。
白白嫩嫩的婴孩,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,一看到有人来,便咧开嘴笑了。
那笑容像是春日暖阳,瞬间融化了所有人的心。
凤卿抱着凌犀走过去,让他看钰华:"凌犀,这是你侄儿,叫钰华。"
凌犀趴在凤卿肩头,墨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钰华。
钰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,明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,和千年前那个月华林中的女子一模一样。
凌犀的小手忽然攥紧了凤卿的衣襟,呼吸都仿佛在那一瞬停滞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般感觉。明明前世的记忆已被深埋,明明孟婆汤已饮尽,可他望着这个小婴孩,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热。
那双眼眸,那双明亮如月华的眼眸,仿佛在向他诉说一个他早已遗忘却又刻骨铭心的故事。
仿佛某种被遗忘了许久的东西,在血脉深处悄然苏醒。
凌犀忽然伸出手,小小的手指朝钰华的方向探去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。
"要……要……"
玉梅笑着把钰华往凌犀面前递了递:"小凌犀想摸弟弟吗?来,让小弟弟瞧瞧你这位皇叔。"
凤卿将凌犀放下来,让他靠近钰华。两个孩子面对面躺着,钰华似乎感知到了什么,咯咯笑着,伸手去抓凌犀的手指。
宫殿之内一时寂静下来,连那些奉茶的宫娥都不敢出声打扰。玉梅含笑望着两个孩子,志华抚须而立,凤卿与碧荷垂手在侧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这两个尚在襁褓与蹒跚之间的孩童身上。
凌犀的手指被一只软软的小手握住,那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,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蓁儿……
凌犀的眼眶倏地红了。
千年前,他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。那双手,曾经握着他的衣袖,哭着说"不要离开我"。
千年前的月光至今犹在眼前,月华林中那一抹银色的身影仿佛仍立于花前。
而现在,这双手又握住了他。
只是这一次,那双手的主人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她不记得月华林中那一夜的私会,不记得望月楼中相依相偎的缠绵,不记得月族覆灭时那一声泣血的呼喊,也不记得在他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那句未说完的话。
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她什么都不记得了——可她又像是什么都记得。她的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指尖,仿佛在那一刻便已认出他来;她的眼眸明亮如星,仿佛在那一刻便已知道,这是她在这一世必将要相伴的人。
"咦?"碧荷注意到凌犀的异样,轻声道,"凌犀,你怎么了?"
凌犀深吸一口气,将眼眶中的热意压了回去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低头看着躺在面前的婴孩,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:
"弟弟……"
碧荷和凤卿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只有他们知道,凌犀口中唤的,不是"弟弟"。
他在唤的,是那个他等了一千年的人。
玉梅在一旁笑着打趣:"你们瞧,凌犀这孩子才多大,就知道护着弟弟了。"她指着凌犀紧握着钰华小手的手指,"看这架势,以后怕是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小钰华呢。"
众人皆是笑了起来。
钰华的几位皇兄此时也已闻讯赶来。老大颜涛、老二文杰、老三夜辰几兄弟挤在门口,伸长了脖子去看。
"我瞧瞧六弟长得什么模样——哎呀,眼睛真大!"
"皇叔家的凌犀竟也来了!这俩孩子瞧着真是亲近。"
"小钰华真乖巧,到了凌犀皇叔身边便不哭不闹了。"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皆是夸赞之意。志华含笑接道:
"是啊。小钰华有这般疼他的皇叔,我也安心。日后他们俩,便是一对要好的叔侄。"
"叔侄……"凤卿在心中暗叹,"这两个字,竟成了千年缘分的归宿。"
碧荷亦默然不语。她伸手轻抚过凌犀的发顶,眼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——
她的孩子,前世以王者之尊为爱赴死;这一世,又要以叔侄之名守护那个他爱了千年的人。这条路,注定不会轻松,注定不会平坦,注定有他必须独自咽下的酸楚。
而凌犀只是静静地望着钰华,那双漆黑的眼眸中,倒映着婴孩明亮的笑容。
钰华咧着嘴朝他笑,小手依旧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指,不肯松开。仿佛在这冥冥之中,他也能感受到这位"皇叔"身上某种特别的气息——那是某种他说不清、道不明,却无比熟悉、无比安心的感觉。
蓁儿,这一世,换我来守着你。
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,哪怕我只能以叔侄之名站在你身边……
我也会护你周全。
我会陪着你长大。
我会教你读书习字,教你识礼明义。
我会在你跌倒时扶起你,会在你哭泣时安慰你,会在你欢喜时陪你一同欢喜。
我会用尽这一生,弥补那千年前未能护住你的遗憾。
我会用尽这一生,赎那一笔在月华林中欠下的债。
我会陪你看尽天界三百六十重云海,陪你听遍九重霄之上每一声鹤鸣。
我会用我此生所有的修为、所有的心血、所有的执念,将你护得周全。
宫外,霞光万丈,仙鹤啼鸣。
凌犀紧紧握着钰华的小手,迟迟不肯松开。
那一刻,他知道——
无论此生有多漫长,无论这条路有多艰难,他都已找到了归处。
天界的钟声悠悠响起,回荡在九重云海之间。一对再续前缘的恋人,便在这朗朗钟声中,以另一种身份重逢于天地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