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如水,转眼便是数百年。
九重天域之中,凌犀已在应元宫中安然长大。这个孩子生得极是清雅,眉目间天然带着一股清冷的气韵,又因母亲碧荷的悉心呵护,温润有礼,举手投足间已隐有翩翩公子之姿。
而此时,志华天帝的天帝宫中,亦传来了即将添丁的喜讯。
天帝志华的第六子降生那日,九重天域皆是祥云瑞彩。
天上瑞气盘旋,紫雾蒸腾,仿佛连那寻常素白的云朵也染上了一层金边。各方神仙听闻此讯,纷纷遣使前来道贺;天界的乐官奏起了《九天霓裳曲》,仙娥们手捧鲜花、玉露与瑞兽,一队队涌入太皇黄曾天的天帝宫中。最有趣的是,宫外那一池清水之中,原本沉睡多年的莲花竟纷纷绽放,花瓣徐徐飘落水面,似在为新生之子献礼。
太皇黄曾天乃九重天之最高处,乃天帝志华的居所。天帝宫巍峨壮丽,金顶玉柱,雕梁画栋。宫前的丹墀以五色仙石铺就,每一块都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今日宫前更是张灯结彩,红绸高悬,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。
天后玉梅历经辛苦,终于诞下了这个孩子。
她已为志华生下了五个皇子,这是第六位。从受孕的那一刻起,整个天界便察觉到此子的不凡——他在母腹中之时,便有星辉自玉梅腹部隐隐透出,连那素来沉寂的太皇黄曾天,每夜都会有月华汇聚于天帝宫上空,宛如某种古老的召唤。
产房外,天帝志华焦急地踱步。
他身着明黄龙袍,玉冠束发,本是天界至尊,此刻却如同所有普通的父亲一般,眉宇间满是焦灼。他的兄长凤卿抱着才几百岁的凌犀前来探望,两家人关系素来亲近,此刻更是一同守在这里。
凌犀虽年幼,却已能自己走路。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袍子,乌黑的发丝整整齐齐地束起,趴在父亲怀中,琥珀色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产房的方向,眉宇间竟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。
"志华啊,"凤卿走过来,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,"莫要焦急。皇嫂吉人天相,必能母子平安。"
志华勉强一笑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心里像有一团乱麻在搅。
"皇兄,"他低声道,"这孩子……我总觉得有些不寻常。从他在皇嫂腹中起,便有月华汇聚。这是何征兆?"
凤卿沉默了一下,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怀中的凌犀身上。
"是好兆头。"他缓缓道,"此子或许……有大造化。"
志华没有多想,只是点了点头。
碧荷依偎在凤卿身边,神情有些恍惚。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心中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
仿佛某个被她遗忘了许久的人,即将归来。
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凌犀,那孩子的小手早已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衣袖,握得很紧很紧,像是有种沉重的预感。
"娘亲……"凌犀仰起小脸,第一次开口,"那扇门后,会有谁出来呀?"
碧荷怔了怔,半晌方柔声道:"会有一位小弟弟,是你的堂弟。"
凌犀眨了眨眼,没有再问。
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"生了!生了!"忽然一声欢呼从产房内传来。
稳婆喜气洋洋地抱着襁褓出来,一脸笑意:"恭喜天帝,恭喜天后,是位小殿下!"
志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。
那双素来执掌三界的手,此刻竟也微微颤抖。
襁褓中的婴孩闭着眼睛,小脸皱成一团,啼哭声却响亮得很。志华低头凝视,忽然愣住了。
孩子哭着哭着,慢慢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——琥珀色的眼眸。
清亮如水,明净似月,宛如一汪盛满了星辉的湖泊。
志华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。
那双眼眸……
像极了千年前月华宫中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。那个曾经笑靥如花、温柔如水,最后为了保护所爱之人、以身引爆月华灵力的月族公主——叶玉蓁。
志华虽未曾亲眼见过那位月族公主,但那段往事在三界中流传甚广,他亦在天庭古卷中见过画像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眸,正是月族王族独有的特征。
可月族早已覆灭,月族王族更是无人生还。这双眼眸,怎会出现在他的孩子身上?
志华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一丝惊愕压回了心底。
"取个名字吧。"玉梅虚弱地笑着说,目光满是慈爱地落在襁褓之上。
她的鬓发被汗水浸湿,唇色苍白,可那双眼眸却柔和得如同春水。
志华沉吟片刻,又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,心头微微一动。
"就叫钰华吧。"他缓缓道,"钰,华贵之金;华,光辉之意。愿他这一生,如美玉无瑕,如光华耀世。"
"钰华……"玉梅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,唇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,"好名字。"
凤卿在一旁看着,怀中的凌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黑亮的眼眸正直直地望着志华怀中的婴孩,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。
凌犀还太小,他不会说话,不会表达,可他小小的眼眸中,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那是跨越千年的思念,在这一世重逢;那是埋藏深处的执念,在血脉中觉醒。
碧荷轻轻碰了碰凤卿的手臂,低声道:"你看凌犀……"
凤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凌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孩,眼眶竟隐隐有些泛红。
凤卿心头一凛。
他是知道凌犀前世的——那个凌族的王,为了月族公主叶玉蓁不惜赴死。如今叶玉蓁转世成了志华的孩子,而凌犀也成了他的儿子……
冥冥之中,这世间的因果,竟绕了一个这般大的圈子。
"让他们多亲近亲近吧。"凤卿轻声对志华道,"凌犀这孩子……似乎很喜欢小钰华。"
志华没有多想,只是笑着点头:"那是自然,他们可是堂叔侄呢。"
他将钰华小心翼翼地抱到凌犀面前,让两个孩子能更近距离地看着彼此。
凌犀望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孩,伸出了小小的手,怯生生地探向那张稚嫩的小脸。
钰华仿佛感知到了什么,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,竟在熟睡中咧开了嘴角,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"瞧瞧——"玉梅虚弱地笑了起来,"小钰华一遇见凌犀便笑了。这是兄弟缘呐。"
志华亦点头道:"是啊。这两个孩子,年岁相差不远,日后必能成为好玩伴。"
凤卿与碧荷相视一眼,皆是默然。
只有他们二人知道,这哪里是什么"兄弟缘"——
这是跨越千年的重逢,是用生死换来的再见。
凌犀的眼眶倏地红了。
蓁儿……我终于找到你了。
可这一世,你是我的侄儿……我们之间,隔着的不只是血脉,还有千年的沧桑。
凌犀闭上了眼睛,将那份翻涌的情感深深压在心底。
来日方长,他有的是时间守在他身边。
宫外,紫气未散,瑞光长存。
九重天的最高处,月华再次汇聚于天帝宫上空,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带,缓缓笼罩着这座新生的生命。
凤卿抱着凌犀走出天帝宫,沿着白玉廊柱一路而行。碧荷跟在身侧,时不时回头望一眼。
"凤卿,"她低声道,"我有些担心。"
"担心什么?"
"凌犀那孩子……今日见到钰华时的神情,太过深沉。他才几百岁,怎会有那般眼神?"
凤卿叹了口气:"这世上有些事,是逃不开的。他既已转世重来,这一段缘分便仍要他自己去走。"
"可若再有一次……"碧荷的声音微颤,"我不愿看到他再受那般苦。"
凤卿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夜风拂过云海,吹动了两人的衣袂。凌犀在凤卿怀中渐渐沉入睡眠,可那一弯小小的眉头,却始终未曾完全舒展开来。
仿佛冥冥之中,某种古老的约定,正在悄然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