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天之上,九重天域的最深处,一座静谧的宫殿隐于云海之间。
那便是应元宫,凤卿与碧荷的居所。
宫殿背倚仙山,前临云海。云海翻涌如浪,雪白的云絮在风中起伏,远远望去,宛若一片倒悬的银海。宫殿青瓦白墙,飞檐高翘,廊柱上雕着腾云的玄龙,柱身缠着青色的萝藤。每逢晨曦,便有金光从云海中喷薄而出,将整座宫殿镀成一片璀璨;每逢黄昏,又有霞光将云海染成绯红,倒映在宫殿的琉璃瓦上,恍如仙境。
碧荷临盆那日,天边异象频生。
九重天域的上空,霞光万丈,瑞气缭绕。无数仙鹤排成长长的列队,盘旋于应元宫之上,长鸣不绝;天际有金凤虚影一闪而过,留下数道金羽飘落于宫前。云海亦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柔和,仿佛连那翻涌的浪头都收敛了几分。
应元宫内,凤卿守在产房外,面色沉凝如铁。
他穿一身玄色锦袍,腰束玉带,墨发如瀑垂落肩头。素来淡然的眉宇间,此刻竟也染上了一抹焦灼。他的夫人雪荣转世而来,历经千年轮回终于与他重逢,如今又要为他诞下麟儿。
千年的等待,万劫的执念,皆在此一刻。
凤卿负手立于产房之外的回廊上,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却始终未曾松开。
"神君不必担忧。"侍立一旁的侍女轻声宽慰,"夫人体质虽弱,可如今神君的灵力护着,必能平安诞下小公子。"
凤卿没有应声,只是微微颔首。他望向远处的云海,眉宇间忽地浮起一丝恍惚——
千年前,雪荣临走时那双带泪的眼眸,那一声"我会回来的",至今仍历历在目。如今她真的回来了,还要为他诞下两人的孩子……他怎能不焦急?
回廊外,仙鹤掠过云海,长鸣一声,凤卿被这一声惊回神来。他垂下眼眸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是九天神君,应元宫之主,何曾有过这般失态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怀中那位即将诞下麟儿的女子,是他用千年光阴等回来的人。她每一缕呼吸,每一寸虚弱,都牵动着他全部的心神。
终于,产房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。
那哭声响亮而健壮,如同清晨第一缕阳光划破天际。凤卿的身子猛地一颤,几乎是踉跄着向房门跨了一步。
稳婆喜盈盈地抱着襁褓出来,屈膝行礼道:"恭喜神君,夫人生了个小公子。"
凤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,伸出双手——那双素来稳如磐石的手,此刻竟微微地颤抖。
他接过孩子,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襁褓中的婴孩闭着眼睛,睡得正香,小脸白白净净,眉目清秀。眉骨高挺,鼻梁笔直,下颌略带轮廓——虽是初生的婴儿,却已隐约可见日后清雅出尘的模样。
凤卿低头凝视,目光柔和得不像话。
"夫人怎样了?"他抬头问稳婆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关切。
"夫人无碍,只是产后虚弱,需好生静养。"稳婆躬身回答,"夫人坚持要立刻见小公子和神君,奴婢已扶她半倚而坐。"
凤卿点了点头,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孩。
"犀儿……凌犀……"他轻声唤着,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颤动,"愿你此生如你的名字一般,犀利无匹,却又有一颗柔软的心。"
婴儿似乎听见了父亲的呼唤,小嘴微微动了动,发出一声轻柔的呢喃。
凤卿的眼眶霎时湿润了。
他抱着孩子,转身缓步走入产房。
产房内,碧荷虚弱地倚在床头,鬓发微乱,唇色苍白,可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。她看着凤卿抱着孩子的模样,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。
她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薄衣,乌发披散在枕上。即便是这般虚弱的模样,依旧难掩她那份温婉的美。窗外的霞光透过纱帐落入产房,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金光之中。
"夫人……"凤卿坐到床边,将襁褓轻轻放在碧荷怀中,"你看看他。"
碧荷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,伸出指尖,轻轻抚过那张小脸——
那触感软嫩温热,让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。
可就在那一瞬,她忽然怔住了。
这孩子的眉眼,这眉骨的弧度,这下颌的轮廓,这通身的气息……
分明就是——
"像谁?"碧荷的声音微微发颤,她抬头望向凤卿,眼眸中竟泛起了一丝雾气。
凤卿沉默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,那里是凌族故地的方向。云海茫茫,岁月无声。他没有立即回答,只是轻轻握住了碧荷的手,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,为她驱散产后的虚弱。
"你说像谁,便像谁。"凤卿低声道,目光却始终未曾从窗外移开。
碧荷却已猜到了答案。
凌族的王。
那个为爱赴死的男子……他的魂魄,如今竟转世成了他们的孩子。
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紧紧攥住了襁褓的边角。
"凤卿……"她轻声唤道,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,"那他……还记得吗?"
凤卿摇了摇头:"孟婆汤已饮,前尘当尽。可有些执念,终是抹不去的。"
碧荷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孩,心头涌起一阵酸涩。
她想起了那位月族公主——那个银发琥珀眸的少女,那个为爱舍命的女子。如今他们俩转世重逢,可这一世,又会是怎样的际遇?
"愿他此生……莫要再那般苦了。"凤卿低声道,伸手轻抚过婴儿柔嫩的脸颊,"愿他此生能得偿所愿,长乐无忧。"
碧荷重重地点了点头,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。
她忍不住开口:"凤卿,你说……那一位呢?月族的公主,她可还会重回这天地?"
凤卿沉默了片刻,望向远方:"因果轮回,从不会单向而行。既然他来了,那她……也总会来的。"
"那他们……"碧荷的声音低了下去,"还会再相遇么?"
"会的。"凤卿握紧了她的手,"那是他们的执念,连天道也无法阻断。只是这一世……他们之间会隔着什么,我不敢妄言。"
碧荷垂下了眼帘,心头微微一颤。
她伸手轻轻抚过婴孩柔软的眉骨,仿佛能透过这一具新生的躯壳,触碰到那个为爱赴死的男子。
"凌犀啊凌犀……"她在心中默念,"娘亲这一世,只盼你能少一些苦痛,多一些圆满。"
碧荷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,眼眶蓦地一红。她俯身在凌犀小小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,柔声呢喃:
"犀儿,娘亲不知道你前世经历了什么,可娘亲愿用尽一生护你周全。无论这一世你要走怎样的路,无论这一世你要遇怎样的人——娘亲都希望你能笑得灿烂,活得无忧。"
婴儿在襁褓中微微动了动,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,竟在熟睡中咧开了嘴角,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凤卿与碧荷皆看到了那一抹笑,二人相视一眼,眼中皆有泪光闪烁。
宫外,一位前来探望的远房族叔轻叩门扉,递上贺礼。又有几位天界仙官接到消息,遥遥送上祝福。应元宫内外一片欢腾,连那素来肃静的回廊上,也响起了笑语欢声。
唯有凤卿与碧荷知道,这个孩子来得不易——
他不只是他们的孩子,他还是那段未竟前缘的延续。
凌犀在凤卿怀中睡得香甜,浑然不知自己已踏入这一世的轮回。他更不知道,千年前那个月华林中的誓言,已在冥冥中为他铺好了这一世的路。
窗外,云海翻涌,日升月落。仙鹤的长鸣声渐渐远去,金凤的虚影也悄然散尽,唯余一缕余晖洒在襁褓之上,柔和得仿佛某种古老的祝福。
夜风穿过应元宫的廊柱,吹动了帷幔。凤卿轻轻拉过一张薄被,盖在碧荷与孩子的身上。
碧荷已疲倦至极,缓缓闭上了双眸。她的睫毛轻颤,唇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,仿佛已沉入一场温柔的梦境。
凤卿坐在床边,望着妻儿熟睡的模样,眉宇间所有的焦灼都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。
属于凌犀的这一世,正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