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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大婚之日

月影尘缘

三月转瞬即逝,月圆之夜终于到来。

这一夜,月华宫的灯火通明如昼,红绸飘扬如霞。街巷之上,月族百姓自发挂起了红灯笼,孩童们手提花灯穿梭嬉闹。月华宫内更是宾客云集,凡能赶来的仙家贵客都已落座,举杯相贺。

叶玉蓁身着那件耗时三月的嫁衣,端坐在铜镜前。

镜中女子明眸皓齿,肤若凝脂。银白的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,鬓边簪着几朵珠花,与那件月白色嫁衣相得益彰。

"公主真美。"阿萝在一旁看得眼眶微红,"老奴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新娘子。"

"傻丫头,哭什么。"叶玉蓁笑着伸手,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。

"奴婢是……舍不得公主。"

叶玉蓁的心微微一软。是啊,她要离开生活了三百年的月华宫,嫁到凌族去了。

"傻丫头。"她轻声道,"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凌族就在隔壁,想回便回。等我在凌族站稳,就把你接过去陪我。"

阿萝破涕为笑:"真的?"

"当然。"叶玉蓁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,"陪了我这么些年,往后也只有你最知我心意。"

阿萝鼻子又一酸,连忙别过头去。

就在这时,殿门外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步入来。

叶玉蓁透过铜镜看见那身影,鼻尖忽地一酸。

"哥……"

叶玉清一身月白长袍,束玉冠,眉目沉稳,与殿中一片喜庆的赤红衬得格外分明。他缓步走到妆台前,目光落在铜镜中那身着嫁衣的妹妹身上,久久未曾言语。

半晌,他方才伸手。

那一只手掠过妹妹肩上的凤凰纹样,指腹极轻地为她抚平了衣领的一道浅褶,又替她将鬓边一缕微散的银发别到耳后。

动作缓慢,一丝不苟,仿佛在替一件极珍贵的物什作最后的打点。

阿萝与嬷嬷们皆识趣地退到一旁。

"蓁儿。"叶玉清终于开口,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,"哥哥来送你。"

叶玉蓁抬起眼,泪光已在眼眶里打转。

"哥……"

叶玉清没有让她说下去。他抬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——那一下动作依旧熟得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,只是这一次,指尖较往日略略停留了一瞬。

"从今往后,蓁儿便是凌族的王后了。"他缓声道,"哥哥再想揉你的发顶,也没有这般便宜了。"

叶玉蓁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。

"哥你别说这种话——"

"傻丫头。"叶玉清抬手,用袖角替她拭了拭泪,声音更轻了几分,"哭花了妆,凌王便不认得他的新娘子了。"

叶玉蓁抽了抽鼻子,勉强笑了一下。

"哥。"她拉住他的袖口,声音低而颤,"我出嫁之后,若在凌族过得不好,你会不会来接我?"

叶玉清的目光顿了一瞬。

"会。"他答得极稳,"你若哭,哥哥便来接你回月族。"

短短一句,重若千钧。

叶玉蓁再也忍不住,扑进他怀里低低地啜泣起来。

叶玉清立着未动,只任她抱着。半晌,他抬起手,第三次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
"起来罢。"他低声道,"迎亲的队伍快到了。"

阿萝上前扶她起身,替她重新描了描妆。叶玉清立在一旁,静静看着,直到妹妹重新端坐于铜镜之前,一切妆容依旧。

他方才退到殿门旁,负手而立,衣袖间月白如初。
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喧闹声。

"来了来了!迎亲的队伍来了!"

叶玉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透过窗户望去,只见远处的街道上,一道红色的长龙正缓缓而来——打头的是一顶八抬大轿,轿身通体赤红。轿旁一道身影骑在高头大马之上,身着绛红喜服,墨发高束,眉目如画。

是凌犀。

他来了。

"公主,盖盖头吧。"一旁的嬷嬷递上绣着凤凰的盖头,"时辰到了,该上轿了。"

叶玉蓁深吸一口气,接过盖头,轻轻覆在头上。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通红,可她的心,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
凌犀,我来了。

迎亲的队伍在月华宫门前停下。凌犀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地向殿中走去。他的步伐稳健,神色从容,可若是有人仔细看,便能发现他握着喜秤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三百年来他南征北战,从未有过这般紧张的时刻。

身后的副将与众属下偷偷对视,皆是憋着笑。

"凌王殿下。"大长老迎上前来,笑得满脸褶子,"老臣代表月族恭迎凌王迎亲。只是嘛……按规矩,凌王殿下得先过三关才行。"

"何关?"凌犀微微欠身。

"一关智取——猜灯谜。"大长老笑道。几个灯谜依次报出,凌犀几乎不假思索便答上。周围一阵善意的笑声。

"二关力夺——射红心。"大长老又道。

凌犀取过一旁的月族祖传"逐月弓",弯弓搭箭。那弓沉重异常,寻常人连拉满都难,可在他手中却如孩童玩物。"嗖——"一箭正中红心,四周喝彩不绝。

"三关,心意。"大长老顿了顿,一个托盘被端了上来——盘上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,"按月族规矩,新郎需以此匕在自己掌心划一道口子,将血滴入酒中,与新娘共饮——寓意血脉相连,永不分离。凌王殿下,可愿意?"

凌犀看着那把匕首,二话不说便拿了起来。

"有何不愿?"

他抬起手,一刀在掌心划下,鲜血顿时涌出,滴滴答答落入酒杯。

"王上!"侍从们大惊失色,想要上前阻止。

凌犀却摆了摆手:"无妨。"

他端起酒杯,穿过重重帷幔,终于来到叶玉蓁面前。

那一刻,他也看见了立在叶玉蓁身侧的另一道身影——月白长袍,玉冠沉稳,正是叶玉清。

凌犀脚步微微一顿。

叶玉清没有立刻让开,只先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盖着红盖头的妹妹,再抬眼直直看向凌犀。那一双眼平静无波,却似有千斤压在凌犀身上。

半晌,他方才伸手,将叶玉蓁那一只藏在袖中的手轻轻牵起,一寸一寸送到凌犀面前,郑重放在他的掌心之上。

"凌王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一如往日,却在此刻沉得如落月压湖,"蓁儿,托付给你了。"

凌犀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应声,只是紧紧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,郑重地看着叶玉清。

"凌某……不敢负。"

叶玉清看了他许久,方才缓缓退开半步。

那一步退得极稳,也极慢。

退到殿柱旁时,他低声又添了一句,声音只让凌犀一人听得清。

"她若哭,我便来接她回月族。"

短短一句,字字如钉。

凌犀迎上他的目光,重重颔首。

"凌某记下了。"

叶玉清这才彻底让开,退至一旁,负手而立,再未言语。

透过盖头的缝隙,他能看见她端坐在那里,身姿纤细,仿佛一朵盛开的白莲。

"蓁儿。"他轻声唤她,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,"我来接你了。"

叶玉蓁的心颤了一下。她感觉到他掌心温热而湿润——那是他的血。

"你受伤了?"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
"小伤。"凌犀握紧她的手,"能娶到你,这点伤算什么。"

他将酒杯递到她手中,两人的血混在一处。

"蓁儿,从今以后,你我血脉相连,生死与共。你可愿意?"

叶玉蓁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,正好落入酒杯之中,与那两滴鲜血融在一处。

"我愿意。"

两人将那杯酒一饮而尽。酒入喉,带着一丝血腥,却更多的是甜蜜。

"走吧,蓁儿。"凌犀弯腰,将她打横抱起,"我带你回家。"

叶玉蓁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,在盖头下悄悄勾起唇角,紧紧攥住他的衣襟。

"好。"

凌犀抱着她,大步走出月华宫,轻轻将她放入花轿之中,翻身上马,高声道:

"起轿!"

锣鼓喧天,唢呐齐鸣。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凌族方向走去。街道两侧,月族百姓夹道相送,喜糖与红绸如雨纷纷。孩童们追着花轿奔跑,笑闹声不绝于耳。

而月华宫的高台之上,月王与王后并肩而立,目送着花轿远去。

"她……长大了。"月王声音微哽。

王后轻轻拭去眼角的泪:"她遇见了对的人,是她的福气。"

而在殿外月色之下,另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独立于阶前。

叶玉清没有随众人送出宫门,只立在一片月色里,负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红绸长龙,眉目沉稳,未见一丝波澜。风起时,他袖角轻扬,与漫天红霞遥遥相望。

许久,他方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——那一声里,有欣慰,有不舍,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忧色。

"蓁儿。"他极轻地道,"哥哥……只盼你一世无恙。"

夜风穿廊而过,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袖。

红绸飘扬,欢声笑语。

这一夜,月华如水,星光满天。

这一夜,注定要载入三界的史册。

而凌犀与叶玉蓁的故事,也正式拉开序幕。

天上人间举杯相贺,唯有那暗处的一道身影,独自冷笑。

"成亲?"那人低声,"很好,就让你们再多快乐几日。"

"等你们成完亲,便是你们噩梦的开始……"

魔气涌动,那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。暴风雨前的宁静,总是格外短暂。

而真正的考验,也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