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身作训服……”林胜雪低头扯了扯橄榄绿色的衣角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穿着总感觉哪里不对劲。”她站在特战队医疗室门口,午后的阳光把崭新的臂章照得发亮。
欧阳硕正核对药品清单,头也没抬:“衣服没问题,是你还没习惯身份。林医生,以后这儿就是你的‘诊室’了。”他把文件夹递过来,“例行巡检,我们去训练场。”
路上遇见几个队员。二级士官小李笑嘻嘻地敬礼:“队长!嫂子……啊不是,林医生好!”旁边的人用手肘撞他,几个人憋着笑快步走开了。
林胜雪耳根发热,却挺直了背。欧阳硕目不斜视:“不用管他们。过两个月,你训得他们哭的时候,他们就知道改口了。”
训练场尘土飞扬。攀登楼前,一个年轻队员正反复练习绳索速降,动作却总在某个环节卡顿。欧阳硕停下脚步,皱眉看了三次失败后,突然开口:“手腕发力不对。不是拽,是控。”
那队员慌慌张张地站稳、敬礼。欧阳硕走过去,接过绳索,简单几个动作示范——流畅得像一道抛物线。“看懂没?再来。”
林胜雪站在一旁静静观察。等队员开始新一轮尝试,她忽然轻声说:“他左肩旧伤没完全恢复,肱二头肌长头肌腱有习惯性代偿。所以发力到特定角度会突然失稳。”
欧阳硕诧异地看她。她走上前,对满头大汗的队员说:“同志,放松。你平时这里是不是容易酸?”手指虚点在他左肩前侧。
队员愣了愣:“……是,林医生。以前扭过,阴雨天有点不舒服。”
“下降时尝试把重心稍向右偏两厘米,落地前提前0.3秒屈膝缓冲。”她语气平和,像在门诊交代注意事项,“晚上来医疗室,我给你做个筋膜放松。强行练下去容易二次损伤。”
队员将信将疑地照做。下一次速降,动作虽然仍不完美,却明显顺畅了许多。他落地后惊喜地回头:“真的好了点!”
欧阳硕深深看了林胜雪一眼,嘴角有极淡的弧度:“继续练,每组间隔增加三十秒。”转身离开时,他对她说:“医疗记录里可没写你会观察肌肉代偿。”
“骨科轮转过半年。”她跟上他的步子,“而且,当妈以后,舒窈学走路摔了多少次,我扶了多少次,哪里肌肉紧张,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他脚步微顿,侧头看她。她脸上有浅浅的疲惫,眼睛却很亮,迎着训练场灼热的阳光,微微眯着。
晚饭是在队里食堂吃的。几个中队干部坐一桌,大队长也在。炊事班加了两个菜,算是欢迎新人。
“林医生,”大队长舀了勺汤,语气随意,“家里孩子多大?”
“三岁半。”林胜雪放下筷子答。
“不小了。”大队长点点头,“咱们这工作性质,一出任务就没个准点。家里安排好了?”
“母亲和婆婆轮流照应,丈夫……”她瞥了眼欧阳硕,“欧阳队长也尽力协调时间。谢谢领导关心。”
副队长笑着插话:“队长在家是不是也像在队里这么严肃?林医生别怕,他要是摆官威,你跟我们说,弟兄们给你‘撑腰’。”
一桌人都笑起来。欧阳硕面不改色地夹了块排骨放到林胜雪碗里:“吃你的。他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。”
大队长喝了口汤,像是闲聊般说起:“前年有个任务,在西南边境。有个新兵第一次上实战,紧张过度引发了过度换气综合征,当时随队的卫生员经验不足,差点耽误事。”他抬眼看向林胜雪,“林医生,要是你在,怎么处理?”
桌上安静下来。林胜雪思索片刻:“先判断是否单纯心理性过度换气。战场环境复杂,需排除气胸、哮喘急性发作或中毒等器质性病变。若是心因性,我会用纸袋或面罩限制通气,同时进行简短、坚定的指令性心理干预。最关键的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需要一名他信任的战友握住他的手,大声跟他说话,把他的注意力从呼吸上强行扯开。生理和心理必须同步处理。”
大队长没说话,慢慢点了点头。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纸上谈兵容易。真到了那会儿,枪声在耳边响,伤员在眼前流血,新兵蛋子哭爹喊娘,你还记得这些步骤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胜雪诚实地说,“所以需要训练。把反应变成肌肉记忆,就像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就像欧阳队长攀登时不会思考每个手指该怎么用力。”
欧阳硕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。那是他们之间的小动作,意思是“说得不错”。
散席后,两人沿着营区小路慢慢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大队长的问题,”欧阳硕忽然开口,“你答得很好。但有一点他没说——那个新兵,后来成了队里最好的狙击手之一。”
林胜雪转头看他。
“人都会怕。第一次实弹,第一次见血,第一次看着战友倒下。”他声音平缓,“医疗兵的特殊之处在于,你自己可以怕,但你的手不能抖。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你那双手。”
她把手伸到路灯下看了看。这是一双医生的手,修长,稳定,手背上有淡淡的血管纹路。此刻很干净,但她知道,很快它就会沾上血、泥泞、汗水,或许还有泪水。
“下周开始,你跟三中队进行适应性合练。”欧阳硕说,“他们最近在搞丛林渗透课题。医疗重点:虫蛇伤、溺水、丛林足、非战斗减员的快速后送预案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他停下脚步,面对她,“合练期间,我是你的战术指挥官。你可以提出医疗建议,但最终行动决定权在我。有任何疑问?”
“……没有。欧阳队长。”
他看了她几秒,忽然抬手,很轻地把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“回家吧。舒窈今天打电话说,学会了一首新儿歌,要唱给你听。”
车子驶出营门,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。林胜雪靠在座椅里,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。但心里是满的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薛蔓清发来的消息:“第一天怎么样?悦然说想舒窈妹妹了,周末一起吃饭?”
她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,嘴角带着笑。
欧阳硕瞥见她的表情:“薛姐?”
“嗯。约周末吃饭。”
“可能不行。”他目视前方,“周末有拉动演练,你要参加。”
林胜雪怔了怔,随即反应过来:“是,队长。”
车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忽然说:“舒窈的新儿歌,我可以先听听吗?免得她到时候太兴奋,唱得我们都听不懂。”
林胜雪笑了,轻轻哼起调子。那是一首简单的童谣,关于星星和月亮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温柔。
欧阳硕专注地开着车,等她哼完,才说:“跑调了三个音。”
“胡说。舒窜就是这么教的。”
“那肯定是高晓菲教错了。她唱歌本来就跑调。”
两人都笑起来。车窗外,夜色温柔,前路还长。但这一刻,车厢里流淌着童谣的曲调,和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他们知道,从今往后,这样的时光会变得珍贵。但正因为如此,才更要好好记住此刻——记住这首跑调的儿歌,记住路灯下交叠的影子,记住在职责与家庭之间,那细细的、坚韧的连结。
车驶入小区地库。欧阳硕停稳车,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。
“林胜雪。”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。
“嗯?”
“欢迎来到我的世界。”他转过头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深邃,“虽然这个世界,以后也是你的了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。掌心相贴,温度交融。
“不只是你的世界,”她轻声说,“是我们的。”
电梯缓缓上升,数字跳动。门开时,他们已松开手,恢复成平常的模样。但某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门内传来舒窈雀跃的呼喊,和蹬蹬蹬的脚步声。生活,以它最温暖喧嚣的姿态,拥抱了他们。而明天,太阳升起时,他们将各自奔赴岗位,以新的身份,新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