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,在车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孩子们经过一番热闹的告别,此刻终于安静下来,悦然靠着薛蔓清,致远倚着欧阳硕,舒窈则在高晓菲怀里沉沉睡去。车内流淌着轻柔的音乐,大家都有些沉浸在刚刚过去的周末余韵里。
林胜雪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,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舒窈柔软的发丝。这次短暂的“逃离”日常,回到父母家,像是一次心灵的充电。那些笑声、故事、食物香气,甚至平淡的雨声和棋盘上的较量,都汇成了一股暖流,熨帖着她因工作和生活琐事而有些紧绷的神经。但放松之余,心底深处,那个关于自身价值的念头,又隐隐浮了上来。随军医生……这个曾经觉得遥远甚至有些“硬核”的选择,在经历了一些事,尤其是看着丈夫欧阳硕和他的战友们之后,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她侧过头,看向驾驶座上的欧阳硕。他专注地开着车,侧脸线条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认真沉稳。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,欧阳硕微微偏过头,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。
林胜雪轻轻摇头,示意没事,又将目光投向窗外。有些想法,还需要自己先理清楚。
回到熟悉的城市,生活迅速回归原有的轨道。工作日来临,欧阳硕回归特战队忙碌的训练和任务周期,薛蔓清接送悦然上下学,高晓菲带着舒窈,日子似乎又变得按部就班。但林胜雪心里那颗种子,已经破土而出。
她开始更加有意识地关注特战队那边的信息,翻阅一些关于军事医学、战场急救的前沿资料,甚至私下向医院里有过相关经验的同事请教。她知道特战队的随行军医选拔和要求极为严格,不仅是医术,体能、心理素质、野外生存能力,乃至战术意识,缺一不可。这对自己来说,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。她不再是刚毕业的小姑娘,她是妻子,是母亲,是业务骨干,但……也是林胜雪自己。
这个想法,她第一次正式向欧阳硕提起,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。舒窈已经睡了,两人在客厅里,欧阳硕难得没有加班,看着一份训练简报。
“欧阳,”林胜雪在他身边坐下,手里端着一杯水,语气看似随意,却带着认真,“你们队里,上次提到过想加强医疗支援的即时性和专业性,对吧?”
欧阳硕从简报上抬起头,有些诧异她会主动提起工作上的事,点了点头:“嗯,老问题。虽然我们有卫生员,但复杂伤情处理、长途任务中的持续医疗保障,还是需要更专业的医生随行。队里一直想物色合适的人选,但符合条件的医生本来就不多,愿意并且能适应我们这种节奏和环境的,更少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妻子,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林胜雪捧着水杯,指腹感受着玻璃的温度,沉默了几秒,然后迎上他的目光:“如果……我说我想试试呢?”
欧阳硕明显愣住了,拿着简报的手停在半空,眉头微微蹙起,像是没理解她话里的意思。“试试?试什么?”
“试试申请,成为特战队的随行军医。”林胜雪清晰地说出了这句话,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,但语气是平稳的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。欧阳硕放下简报,身体坐直了一些,脸上惯常的沉稳被一种混杂着惊讶、疑虑和担忧的神色取代。“胜雪,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那不是医院里的值班,那是要跟着我们出任务,去各种环境,可能有风险,训练强度极大,作息完全不规律……”他试图列举困难,语气不自觉有些急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胜雪打断他,目光坚定,“我了解过一些。体能训练、战术基础、野外生存、战场急救规范……我都知道不容易。但我不是一时冲动。我反复想过很久了。”她放缓了语速,“在医院工作很重要,但有时候,我觉得离‘最需要’的地方,还是隔了一层。你们执行的任务,面对的险境,如果能有更及时专业的医疗支持,也许结果会不一样。我……想用我的专业,做点更有挑战性,也可能更有直接意义的事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一些,却更柔软:“而且,我也想离你……离你们的工作更近一些。不是作为家属在后方担心,而是作为队友,并肩站在一起。当然,”她补充道,带着一丝自嘲的笑,“这首先得我能通过选拔,不拖后腿才行。”
欧阳硕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着她。他了解自己的妻子,外表温柔娴静,内心却有自己的坚持和韧性。她提出这个想法,绝非草率。他想起她平时锻炼的坚持,想起她在医院处理紧急情况时的冷静专业,也想起在父母家那个早晨,她看着老照片时若有所思的神情,还有她陪着孩子们玩耍时眼底的温柔与力量。
挑战是巨大的,风险是存在的,他内心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。但与此同时,一种复杂的、带着骄傲和感动的情绪,也在悄然滋生。他的妻子,想要走进他的世界,不是以被保护者的身份,而是以同行者的姿态。
“很苦,非常苦。”欧阳硕最终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选拔训练就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。就算通过了,后面的任务……”
“再苦,能比你们常年累月面对的苦吗?”林胜雪轻声反问,眼神清澈,“我只是想试试。给我一个机会,也给你们队里多一个选择。如果我不行,自然会被淘汰,我绝无怨言。但如果……我能行呢?”
欧阳硕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,那是一种混合着决心、期待和一丝忐忑的光芒,却异常明亮。他知道,他无法,也不应该轻易否定这份心意。这不仅仅是她个人的职业选择,也是她对他们之间关系的一种新的理解和投入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伸出手,握住了她微凉的手。“这事,不是我说了算。队里有严格的选拔流程和标准。如果你真的决定了,”他握紧了她的手,目光凝重,“我会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申请者,不会给你任何特殊照顾,甚至可能会更严格。你能接受吗?”
林胜雪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,心中一定,郑重点头:“当然。我想要的,就是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。用实力说话。”
“好。”欧阳硕点头,“我会向大队长汇报,提交你的申请意向。接下来,会有初步的资格审查和面谈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,这条路,一旦开始,就没有回头箭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从那天起,林胜雪的生活悄然发生了改变。她依然尽职尽责地完成医院的日常工作,照顾家庭,但所有的业余时间,几乎都被一件事填满——准备。
她制定了详细的体能提升计划。清晨,天还没亮,她就起床进行长跑、核心力量训练;晚上,在舒窈睡下后,她会在家里进行柔韧性和耐力练习。她找来了特战队基础训练大纲(在欧阳硕“不违规”的许可范围内),了解体能考核项目和要求。跑步的距离和速度在不断提升,器械练习从生疏到渐渐找到发力技巧,汗水浸透了无数件运动服。
除此之外,她系统复习和深化创伤急救、野战外科、环境医学(如高原、深海、极端温度下的医疗问题)等专业知识,查阅外军随军医疗案例,学习战术基础手势和简单通讯用语。她甚至开始研究野外可食用植物、水源寻找和净化等生存技能。
这个过程无疑是艰辛的。肌肉的酸痛成为常态,疲惫感时常侵袭,有时看着镜子里因为日晒和训练而略显憔悴的自己,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和自问:真的值得吗?一个安稳的医生工作,一个温馨的家庭,不好吗?
但每当这种念头升起,她就会想起薛爷爷那枚三等功奖章在阳光下沉静的光泽,想起他说“为了值得的人和事,付出是应该的,也是光荣的”;想起欧阳硕和队友们提及任务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和默契;想起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渴望突破屏障、让专业能力在更极限环境下发挥作用的冲动。
还有欧阳硕。他虽然嘴上说着不会特殊照顾,甚至刻意在训练相关的话题上保持距离,但林胜雪能感受到他默默的关注。偶尔,他会“不经意”地留下一些有用的资料;在她训练后极度疲惫时,他会默默递上一杯温水,或者手法生涩却坚持帮她放松过度紧张的肌肉;当她遇到某个训练瓶颈或知识难点时,他虽然不会直接解答,却可能会说起队里某个队员克服类似困难的故事。
这种无声的支持,比任何鼓励的话语都更有力量。
初步资格审查和面谈顺利通过。特战队大队长,一位面容刚毅、眼神锐利的中年大校,亲自与她谈了话,问题尖锐而实际,从动机、家庭支持、风险认知到专业案例处置,问得非常细致。林胜雪坦诚以对,不回避困难,也不夸大决心,只是平静地陈述自己的想法和准备。大队长未置可否,但给了她参加下一阶段选拔训练的资格。
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选拔训练在一个封闭基地进行,参与的不止她一人,还有其他几位从不同单位推荐过来的医生。训练内容涵盖了极限制的体能考核(负重越野、障碍、攀登、武装泅渡等)、战术基础动作、野外生存(包括觅食、取火、搭建简易庇护所)、心理抗压测试,以及在高强度体能消耗后立即进行的复杂伤情模拟处置。
每一天都是对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挑战。高强度的运动让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,战术匍匐前进磨破了肘膝,冰冷的河水刺激着感官,野外生存训练考验着意志和知识储备。模拟处置伤情时,必须在极度疲劳、光线不足或嘈杂干扰环境下,保持头脑清醒、操作精准。同期选拔的队友,有人中途受伤退出,有人因无法承受压力而放弃。
林胜雪也无数次感到自己到了极限。沉重的背包压得她喘不过气,泥泞的道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,冰冷的河水几乎抽走她最后一丝热量。有一次在夜间越野中,她不小心扭伤了脚踝,剧痛瞬间袭来。那一刻,放弃的念头无比强烈。她坐在黑暗的山路上,听着远处隐约的哨音和别人的脚步声,眼泪差点夺眶而出。
但就在这时,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在老宅阁楼的那个夜晚,想起高晓菲描述乔子扬独自在星空下抽烟的背影。那份属于成年人的、沉默的坚持和孤独的韧性,仿佛隔空传递了一丝力量。她又想起了舒窈软软的小手,想起欧阳硕沉默却坚实的背影,想起自己站在大队长面前说过的话。
她咬着牙,用随身携带的绷带紧急处理了脚踝,折了一根树枝当临时手杖,忍着剧痛,一瘸一拐地,继续朝着既定路线前进。速度慢了很多,但她没有停下。那一晚,她是最后一个抵达终点的人,但她是走着回去的,没有上收容车。
训练中,欧阳硕作为特战队的军官,有时会出现在训练场或考核现场,但他严格遵守着约定,从未与她有过任何超出正常教官与参选者范围的交流。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她,平静无波,如同看待其他任何一位参选者。林胜雪也强迫自己将他视作教官之一,专注完成每一个指令,承受每一次批评。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极度疲惫瘫倒时,她才会允许自己,在心里默默从他那里汲取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勇气。
选拔的最后一项,是综合演练。参选者被编入一个模拟战术小组,在复杂陌生地域完成一系列既定任务,途中会随机遭遇各种“伤员”,需要他们同时兼顾战术行动和医疗救治。林胜雪被分配了医疗主官的角色。
演练紧张而充满变数。“敌情”不断,体力消耗巨大,还要在炮火模拟声和紧张的战术推进中,快速判断“伤员”情况,进行止血、固定、气道管理甚至模拟紧急手术操作。汗水模糊了视线,枪声(模拟)在耳边炸响,队友的催促声,伤员的呻吟声(模拟)交织在一起。
在一次转移途中,他们遭遇“伏击”,小队被分割。林胜雪和一名“重伤员”(模拟假人,但伤势设置复杂)以及另一名负责掩护的队员被困在一处洼地。“伤员”需要立即进行气胸穿刺减压和静脉通路建立,否则“生命体征”将持续恶化。而“敌人”正在逼近,枪声越来越近。
掩护的队员焦急地看向她。林胜雪的手很稳,心跳如鼓,但头脑却异常清醒。她快速评估环境,让队友利用地形制造声响吸引注意,自己则迅速俯身在“伤员”身边,遮挡住可能的光线反射,凭借无数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,在模拟的枪声和爆炸声中,冷静地完成了穿刺和置管操作。动作干净利落,符合野战要求。
演练结束,林胜雪几乎虚脱。最终考核结果需要综合评定。等待结果的那几天,她回到了医院正常上班,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内心是怎样的波澜起伏。
一周后,通知来了。她正式被批准加入,成为特战队的一名随行军医,试用期六个月。
接到通知的那一刻,林胜雪正在给一个小患者听诊。她平静地对孩子和家长笑了笑,完成检查,写下医嘱。走出诊室,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,她才放任眼泪无声地滑落。是释然,是激动,是艰辛付出后的回报感,也是对未来更大挑战的清醒认知。
晚上回到家,欧阳硕已经在了。他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竭力保持平静的脸,什么也没问,只是走过去,用力地、紧紧地拥抱了她。
“欢迎加入,林医生。”他在她耳边低声说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浓浓的骄傲。
林胜雪回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肩头,终于让一丝哽咽逸出喉咙。她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未来的路,将充满更多未知、艰辛与危险,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作为医生,作为战友,也作为她自己,她将和身边的这个男人,以及其他的队友们,一起走下去。为了那些“值得的人和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