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

因着要嫁予凌不疑作新妇，少商需得每日进长秋宫聆训。往日回来，她虽偶有抱怨规矩繁琐，却也依旧欢蹦乱跳，说个不停宫中趣闻，或是皇后赏赐的新奇物件。可今日，她却是反常得很，连平日爱吃的桃酥也未曾动过一块。

少商倚在回廊的栏杆旁，望着天边那轮朦胧新月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“怎么不披件衣裳？”

萧元漪捧着一件，上前，“夜露重，若是着凉了，明日如何进宫服侍皇后？仔细误了聆训的时辰。”

“阿母，”她沉默了许久，才开口，“我出生之前，你可有想过，我会是怎样的人？”

萧元漪闻言，有些愣怔。她未想过少商会突然问起这个，一时竟有些语塞，半晌才缓过神来，“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？今日在长秋宫，皇后可是与你说了什么？”

少商的目光重新落回天边的月，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迷茫，“今日皇后与我闲聊，说起太子殿下。她说，她这一生，身为皇后，背负的太多，身不由己也太多。可唯独对太子，她只盼着他能做个平常孩儿，哪怕庸碌一生，无甚建树，只要能平安、快乐，便就是最好的事情了。”

“阿母也是此般想的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萧元漪脸上，带着一丝探寻，像是在求证一个答案。

萧元漪望着女儿，心中陡然一酸，又一涩，那些久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，瞬间将她淹没。

“你是阿母怀胎十月、从鬼门关里闯一遭才生下的孩儿，做父母的，哪有不盼着自己孩儿好的？当年得知有了你，我与你阿父欢喜得整夜睡不着觉，一遍遍猜想着你会长什么样，是像我多些，还是像你阿父。”

“你出生那日，霍氏情况太过危急，我与你阿父身为将领，食君之禄，必须即刻驰援。我二嫁入程家，你大母本就心存不满，又被葛氏在一旁撺掇挑唆，说你需得留在程家，在她身边抚养，方能为程家挡灾消祸，保一族平安。我那时一心想着尽快赶往霍氏，哪里敢有半分耽搁？千般无奈，万般不舍，终究还是把你留了下来。”

萧元漪苦笑一声，“后来，我与你阿父平定了孤城一役，第一时间便想着接你到身边。可每每派人，都被葛氏暗地里阻挠，她要么在你大母跟前说我抛下亲生女儿不管；要么就编造各种理由，说你身子不适，或是水土不服，不宜远行，一次次耽搁下来。我与你阿父远在边地，鞭长莫及，只能一次次寄钱、寄物回来，盼着你能过得好一些。”

“阿母，我知道。”这些过往，少商并非全然不知，可从阿母口中亲口说出，依旧让她酸涩不已。毕竟那十五年，她是一个人在程家的尔虞我诈中摸爬滚打长大的，受了委屈无人诉说，遇到难处只能自己扛，那些缺失的母爱，是她心中难以填补的空缺。

少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“我也知道，葛氏心肠歹毒，大母当年被她蒙蔽，并非待我不好。只是……只是我有时候会想，若是当年我跟在你身边，会不会就不一样了，会不会我也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儿那般，任性些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萧元漪不等她说完，“若是你在我身边，阿母定会让你像寻常女儿家那般。”

“可世事没有如果。等我真的回来了，看着你这副执拗性子，常常焦躁。阿母总想让你变得更好，更懂事，更能在这世上立足，于是便想着把自己认为对的道理都教给你，却忘了问你，是不是真的喜欢那样的生活。”

“我们母女，脾气秉性竟是如此相像……是阿母不好，早知便该听你阿姊的。”说到这里，萧元漪喉头一哽，再说不出话来，只得重重地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里，有愧疚，有遗憾，还有太多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。

“阿母，我懂。”

“我知道，你从未不爱我。那些年的委屈，我曾怨过，也曾恼过…但，过去的事情，都过去了，眼下的日子，才是最难得的。

她凑近萧元漪，就像幼时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，“往后，我们母女好好的，便够了。”

十五年来的隔阂，在这一刻，总算是尽数消融在月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