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仪的居所离大母的院子本就不远,刚行得到月洞门,便听得前方一阵熙攘,倒比往日热闹了许多。她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,待走到院门口,只见大母的院子里竟站了十来个奴仆,墙角、廊下堆了不少朱漆妆奁与描金箱子,瞧着便知是贵重的。
“大母。”令仪唤了一声。自葛氏被休弃后,没了人在一旁撺掇挑唆,却也卸下了对少商、令仪姊妹的偏见,祖孙关系倒是比从前少了些隔阂,时常说上些家长里短的体己话。
“欸!婠婠。”程老夫人一眼瞥见她,“快进来,来,风大。”
“大母,你这是要作甚?瞧着像是些贵重物件。”令仪依言走到廊下,目光掠过那些堆叠的妆奁箱子。
程老夫人闻言,只讳莫如深道,“你大母我啊,自有大用处!等过些日子你就晓得了。”
说罢,她对院子里的奴仆吩咐,“行了,都手脚麻利些,把前院给我腾出来,仔细把这些安置妥当!”
话音刚落,又想起什么似的,“慢着点!仔细磕着碰着了,这些可都是我的陪嫁,跟着我几十年了,金贵着呢!”
奴仆们连声应“是”。程老夫人这才拉着令仪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,话题自然而然就绕到了子女婚事上。
“哎呀!说起来,你大父那时候,模样可是顶顶周正的!”程老夫人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,“站在人群里,一眼就能瞧着!”
“就说你那袁家郎君,比起你大父当年,是一点不遑多让!都是这般端正的模样,你这小女娘,眼光随我,好得很!”
令仪听着大母夸赞大父,又顺带把袁慎也夸了一番,面上不由得泛起一层薄霞。“大母这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,在您心里,大父自然是最好的。”
程老夫人虽大字不识一个,可“情人眼里出西施”这话却是听过的,当下乐了,“可不是嘛!可不是这个理儿!自打我十五岁那年,
在庙会瞧上你大父,就觉得旁人都不及他。那时候村里还有好几户人家来求娶,有富户的公子,还有秀才郎,可我瞧着,都觉得不如你大父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最庆幸的就是当年选了你大父。夫妻过日子,不就是图个知冷知热、真心待你吗?你大父这辈子,没让我受过半点委屈,我说东他不往西,我说要星星他不摘月亮……”
“君姑,您这又是在折腾什么?”萧元漪不知何时回来的。
“欸?元漪啊。”程老夫人一见是她,絮絮叨叨起来,“呵呵,元漪呀,嫋嫋一生出来,你和大郎便立下孤城大捷,这不就是命中带吉、福泽满盈吗?如今都城里头,哪家的小女娘能有我们嫋嫋这般有福气?”
她越说越得意,“先前楼家那桩婚事刚退,我还愁了好一阵子,谁承想凌家也赶着来求娶。我都打听清楚了,凌不疑是在圣上跟前养大的,待遇如同皇子一般,咱们嫋嫋嫁过去,那不就等于是享着皇子妃的尊荣吗?”
“大母,大母!”令仪在一旁听着,见她越说越不着边际,竟把凌不疑与皇子相提并论,于是连忙打断,生怕她语出不慎。
萧元漪的脸色也早已沉了下来,“君姑!您可千万慎言。凌将军身份特殊,圣上倚重是一回事,可‘皇子尊荣’这类话语若是传扬出去,被有心人听了去,轻则说我们程家攀附权贵、妄自尊大,重则怕是要扣上谋逆攀附的罪名,这可不是为程家招福,是招祸啊!”
程老夫人被她一提醒,也意识到自己失言,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可我说的也是实情嘛。”
她话锋一转,带着萧元漪往那些妆奁箱子跟前走,“你瞧,凌家如此显赫,送来的聘礼定然丰厚,我看只比袁家定的多不少!当初袁家送聘礼时,摆了我满满一院子,那凌家的聘礼,岂不是更盛?所以我得早做准备,把前院的空屋打扫出来腾着,免得到时候聘礼太多,占了你们夫妻的库房。”
这番话里的小心思毫不掩饰,令仪在一旁听得忍不住抿唇。萧元漪则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君姑,此事还未定呢,凌家尚未派人来交换庚帖。”
“他们不来,你不会上门去要啊?”程老夫人一听这话,顿时急了,嗓门不自觉地高了些,“若是你觉得抛头露面不方便,你跟我说,我亲自登门去说!哎呀,迂腐之人,讲究的礼数太多!楼家的教训你还没有受够吗?亲事早日定下来,才能早日安心呐,免得夜长梦多又出什么岔子。”
正说着,青苁来,“老夫人、女君、女公子。凌家的管事方才派人来传话,说家中主母身体抱恙,故无法按时前来下聘,望请见谅。”
“抱…抱恙?”程老夫人一脸茫然地重复,“什么意思?抱恙。哎呀,怎么好端端的会病了呢?这可怎么弄!”她顿时在廊下团团转,语无伦次起来,“我院子都腾好了,东西也都收拾妥当了,这……这…”
“元漪,既然亲家病了,咱们也不能不管。你赶紧让人备些上好的药材,人参、燕窝……嗯,咱们一道去探望探望,也显得咱们程家顾念姻亲情谊。”
“凌家管事还特地叮嘱了。”青苁面色不虞,“说是怕过了病气给姻亲,特意请程家诸位莫要登门,免得沾染了晦气,误了两家的喜事。”
“呵。”萧元漪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,眼神冷了几分,“这城阳侯府,当真是欺人太甚。”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所谓的“抱恙”,怕不是真的染了病,而是故意拖延,或是存了别的心思在。凌不疑虽有诚意,可城阳侯府的态度,未免太过轻慢。
程老夫人一听这话,瘫坐在美人靠上,哀嚎一声,“完了完了,这亲事怕是要黄了!”
令仪见大母如此,忙上前一步,“大母莫急,嫋嫋昨日与我说起过,凌将军已奏请圣上,请了汝阳老王爷担任下聘的礼官,不日便会有消息。”
程老夫人一听“汝阳老王爷”五个字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刚才的慌乱与哀嚎一扫而空,猛地坐直了身子,连声道,“当真?有汝阳老王爷出面,那可就稳妥了!有他坐镇,城阳侯府就算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出尔反尔!哎呀,还是嫋嫋有主意,我倒是白担心一场。”
萧元漪站在一旁,听着这话,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。汝阳老王爷德高望重,有他出既是对这门婚事的认可,也是一种无形的震慑,城阳侯府即便有别的心思,也得掂量掂量后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