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落了满地,枯叶打着旋儿飘过窗棂,落在案头一角,捎来萧瑟。少商支着下巴,坐在临窗的案前,目光怔怔地落在案上那方砚台上,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,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,已持续了整整十数日。
程始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,轻咳一声,“嫋嫋啊,你可愿听为父一言?”
“这些日子,你茶饭不思,夜不能寐,我与你阿母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”
“你为难,我们都懂。只是这事终究不能一直拖着,你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?是愿意,还是不愿意?你跟阿父说句实话,莫要自己憋坏了身子。”
少商听了这话,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,一时陷入了良久的沉默。屋内只剩下烛火“噼啪”的轻响,火星偶尔溅起,又迅速湮灭,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般。
见女儿始终缄默不语,程始叹了口气,说起了陈年往事,“嫋嫋啊,我与你阿母,并非贪恋功名富贵之人。想当年起事之初,兵荒马乱的,不过是想守着乡间一方平安,护着一家老小温衣足食罢了。这二十余载,我们夫妻多少次命悬一线,侥幸没有身死家灭,还混出了些名堂,也算知足了,再无他求。”
“大不了,这官我们就不做了,回晋阳乡间做田舍翁去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守着几亩薄田,倒也清净自在。”
话音刚落,萧元漪正端着一碗温热的百合莲子羹走了进来。“是啊,这女子嫁人,自古便如新生。一步错,致终身错,这些道理,阿母也曾与你说项过。富贵权势、门楣高低,在你的终身幸福面前,都算不得什么。嫋嫋,若你真心不愿意与凌不疑在一起,我与你阿父就算是撇下这一身官职不要了,也一定会保你周全,去替你推辞掉这门婚事,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“当下,你跟阿母说一句真心话。”萧元漪凝视着她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,“你当真不喜欢凌不疑?当真不想与他在一起?莫要因为顾及程家的荣辱,便委屈了自己。你的幸福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是啊嫋嫋。”程始忙附和,“无论你如何选,是愿嫁,还是不愿嫁,阿父阿母都支持你。你只需遵从自己的本心,其余的事,有我们替你扛着。”
少商望着父母,鼻头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。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模糊了视线,却怎么也舍不得落下。
这些日子,她被凌不疑的深情、外界的议论、对未来不确信的惶恐裹挟着,几乎喘不过气来,总也觉得自己肩负着程家的荣辱,只能在“嫁”与“不嫁”之间反复拉扯。却未曾想,父母早已做好了为她舍弃一切的准备,官职、权势、门楣,在她的幸福面前,竟都如此不值一提。那些压在心头的重负,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卸下,让她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,迷雾散尽,心中那点被忽略的、真实的心意,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翌日破晓,天刚蒙蒙亮,驱散了一夜的寒凉。
少商来时,萧元漪正捧着一本礼单,与令仪说着成婚筹备的琐事。程始坐在一旁的听着妻女说话,时不时插一两句话,言笑晏晏。
听到脚步声,三人同时望来。少商迎着父母和阿姊的目光,深吸一口气,眼神澄澈而笃定,一字一句,“阿父、阿母,阿姊!我决定了,我嫁。”
这时候,晨光恰好洒满厅堂,落在少商脸上,映得她眉眼明亮,那是一种挣脱束缚、遵从本心后的坚定。让人一眼便知,这一次,她是真的想清楚了,也是真的愿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