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后,令仪与袁慎同乘一车回府。
两人相距不过咫尺,袁慎自然是将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,“令仪。”
她这才回神,“嗯”了一声,眼底还凝着几分怔忪,像是刚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。
“在想什么?瞧你这一路魂不守舍的。”袁慎探过去,指尖覆上她的手背,触感微凉,更坐实了她的心神不宁。
令仪闻言,眉宇间重又拢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绪,“还能想什么,左右不过是为嫋嫋的事罢了。”
话音落罢,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神色里添了几分郑重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,“善见,早前我已寻过阿父、阿母,与他们说清了…”她顿了顿,喉结轻轻滚动,似在斟酌措辞,“嫋嫋的婚事,终究该由她自己做主,不必顾及我即将嫁入袁氏,勉强她做不愿做的事。”
“届时…倘若程家真的失了官身,成了寻常布衣,我……我”后面的话,她终究是说不出口,只觉得喉头发堵。那些关于门第、关于荣辱的顾虑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,最终只含糊着化作一声喟叹。
袁慎看着她这般模样,不再端坐,索性微微倾身,凑近了她。车厢本就不大,这般靠近,几乎能闻到他衣间清冽的兰芷香,混合着淡淡的墨香。“我要娶的新妇,从来都是程令仪。”一字一句,清晰地落在她耳边,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只是程令仪,与程家是否为官、是否显赫,毫无干系。”
他见她眼眶泛红,鼻尖微蹙,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,愈发怜惜。“你既与令尊令堂说过,不必顾及你即将嫁入袁氏,那我便与你说,我袁慎要娶你,也从不必顾及程家的荣辱。”
“纵使程家真的卸甲归田,纵使你成了寻常农家女,我袁慎,依旧会备下八抬大轿,奏起鼓乐笙箫,吹吹打打,风风光光地抬到程家门前。袁家的正门,永远为你程令仪而开,袁家的族谱,也只待你一个程令仪的名字。”
“令仪,你只需安心,做我袁慎的妻,便好。”他不住摩挲着她的唇瓣,目光深邃如潭,里间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,“相信我,无论世事如何变迁,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,我袁慎,永远在你这边。”
这番话,如春日暖阳,让令仪积压许久的忐忑与不安瞬间在此刻有了归处。素来克己复礼、端庄自持的她,少有这般情难自已的时候,此刻竟趁着一股勇气涌上心头,主动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吻。
转瞬即逝,却足以让袁慎一怔,显然未料到素来矜持的她会这般。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后,随即反客为主过来,加深了这个吻。唇齿相依间,没有过多的言语,却盛满了彼此的此生不渝。
不知道多时了,温存渐渐褪去,车厢内只剩彼此交织的、带着微喘的呼吸。
怀中人这般敛眉垂目的娇憨模样,让袁慎只觉得一腔柔情都化作了三月春水,“娘子怎么这般害羞了?”他低头,唇瓣凑近她的耳畔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惹得她肩头不受控制地一颤,“方才的胆子,倒是去哪儿了?”
令仪只觉得脸颊烫得愈发厉害,索性往他怀里缩了缩,不肯抬头,只闷闷地哼了一声,带着几分娇嗔,又藏着一丝无措,算是回应。
“令仪,”他开口,“今岁季冬,便是良辰。我已让人择了吉日,就在腊月初八。”
令仪的瞳孔微微一缩,心头涌上一阵突如其来的悸动。腊月初八,还有不足两月的光景,原来,她竟要这般快地嫁给他了。
“世人常说,‘他朝若是同淋雪,此生也算共白首’。”他望着车厢顶,目光悠远,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,“我想着,季冬多雪,待你我成婚那日,若恰逢一场漫天风雪,该多好。届时,红妆映雪,腊梅吐香,也算应了这白首约。”
“可去岁上元,你我重逢那日,不正是一场漫天风雪么?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去岁的上元日,长街覆雪,灯火阑珊,那一眼,历历在目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原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。
是啊,何须他朝,眼前人,便是此生白首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