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,正逢小阳春,这日,是楼、何两家的大婚吉日。然何氏一族尚在满门缟素的孝期,故而这场婚事没有寻常嫁娶的鼓乐喧天,只在府中设下了简素的宴席,邀了些许同僚前来观礼,庄重有余,喜庆不足。
少商近来因凌不疑当众求娶一事,心绪纷乱,终日郁郁寡欢,故未曾前来。
令仪今日身着一袭素雅的湖蓝色,既合时宜又不失体面。
“楼公子,恭喜。”
袁慎也跟着上前一步,他与楼垚素有交情,此刻喊的是他的小字,添了几分熟稔,“阿垚,既成了婚,往后便与何娘子好好过日子,彼此珍重,不负这桩姻缘才是。”
“多谢善见兄、程家阿姊吉言,也愿二位,早得圆满,终成眷属。”楼垚第一时间回礼。目光却下意识地在周遭扫了一圈,终究还是按捺不住,迟疑着开口,“少商妹妹她……今日怎的未曾前来?”他自是知晓那日宣明殿上的事,也明白少商此刻或许正为这事烦忧,难免记挂。
“嫋嫋近来只是有些乏了,并无大碍,故而未能前来道贺。”令仪并未多言其中的缘由,只淡淡一句带过,点到即止。
楼垚闻言,稍稍松了口气,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。他与昭君既已成婚,往后便只想好好过日子,相敬如宾。但少商毕竟是他曾倾心相待、险些缔结姻缘的人,如今虽各自殊途,却也真心盼着她能得遇良人,一世安稳。
“凌将军…是个值得托付的人。”他斟酌着字句,“少商妹妹想必也自有考量,只盼着她能遵从本心,得偿所愿。”
令仪听着他这番真心实意的话,并未多言,只是不置可否地颔首,算是回应。她知晓楼垚的心意纯粹,只是感情之事终究复杂,外人多说无益。
就在这时,凌不疑来。他刚一进来,并未忙着向新人见礼,而是目光在庭院四周巡梭,显然是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。
然而,遍寻一圈,终究未能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倩影,于是他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了几分,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,虽只是一瞬,却被身旁的袁慎捕捉得一清二楚。
待得收敛好心绪,凌不疑才转向楼垚,作礼,“楼公子,恭喜。”
“多谢凌将军。”两人此刻相见,倒也并无尴尬,毕竟楼垚只想着要尽好地主之谊。
寒暄过后,楼垚便准备引着袁慎与凌不疑往男宾的席面去。见令仪还在原地,一时有些踌躇——男宾女眷席位不同,令仪身为女子,自然该去女眷处,只是此刻该由谁引路才合宜。
令仪自是瞧出了他的难处,“楼公子不必费心,我自行前往女眷席即可。”
“阿垚,我来领令仪阿姊去女眷处吧。”
这时,何昭君正从远处来。她鬓边仅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妆容也素淡,全无从前的骄矜,端的是一派稳重模样。也是,一日间,父死兄绝,偌大的何家只余下她与幼弟二人,如此这般,怎能不快快成长起来?谁又还能做回从前那个恣意任性、不知世事艰难的小女娘?
【回廊】
何昭君望着庭院中简素的陈设,心头漫上一阵酸涩,不由得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怅然。“我这一生,竟已出嫁两次。第一次喜袍加身,家破人亡,第二次热孝成婚,不能吹打鸣金,竟连个灯笼都不能挂。这般婚事,说来也是可笑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席间往来应酬的宾客,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皆是冲着楼家或往日何家的情分而来,语气稍稍缓和了些,“幸好还有些宾客肯来撑场面,不至于让这场婚事太过冷清。”
令仪自小在军营中长大,见惯了生死离别、世事无常,也最懂人在逆境中的不易。“何娘子不必太过伤感,婚姻的圆满,从不在繁简。楼公子我是知晓的,他性情温厚,待人赤诚,虽不善言辞,却最是踏实可靠,是个懂得疼人、尊重妻子的好郎婿。”
“如今你二人结为连理,定能同心同德,把日子过安稳。”
何昭君闻言,看向令仪,眼底的怅惘渐渐淡了些,“谢谢你……也替我谢谢少商。”
令仪一怔,随即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。“何娘子不必挂怀,她性子通透,早已放下了。”
“我谢她,不止为成全。”
“若不是我,少商也不会与阿垚分道扬镳,更不会落到如今被凌不疑当众求娶、进退两难的境地。说到底,是我连累了她。”
令仪蹙眉,不解,“何娘子此话怎讲?婚姻之事,向来是缘分天定,你与楼公子、嫋嫋与凌将军,皆是各自的际遇,怎会是连累?”
“你有所不知。”何昭君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,“当初我在冯翊郡,曾亲眼见过他审讯。那场面,至今想来,仍让我身心发寒,按说他养在圣上身边,万事由他,怎的身上戾气那般重,像身负血海深仇似的。”
“令仪阿姊,我并非有意诋毁凌将军,只是觉得,他这样的人,城府难测,性情太冷,又藏着不为人知的狠厉。少商他日若真嫁与了他,日日面对这样一个夫君,将来未必能得善终。我不为别的,只想着你能提醒少商,务必三思而后行,莫要一时冲动,误了自己的一生。凌将军绝非良配,她值得更好的归宿。”
令仪听着这番话,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波澜。何昭君的描述,与她印象中那个对嫋嫋一片赤诚的凌不疑判若两人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待得心绪稍平,她才说话,“昭君的好意,我心领了,也定会一字不落地转告嫋嫋。只是凌将军的性子,或许也并非全然如你所见。我曾听人说,他少时曾亲眼目睹孤城城破,亲人尽丧,那般惨状,对一个稚子的打击可想而知。他身上的戾气,或许正是源于过往的创伤,而非本性如此。”
“但你说得对,婚姻大事,关乎一生祸福,容不得半分马虎,我定会让嫋嫋多加考量,谨慎抉择。也多谢昭君你今日坦诚相告,这份心意,我与嫋嫋都记在心里。”
何昭君见她听进了自己的话,便也不再多言,颔首后,便要去应酬其他女眷。
“昭君妹妹留步。”这时,令仪忽然唤住她。
“何家英灵在上,定不愿见你整日沉湎于过往。往后的日子,先顾好你自己,再谈其他,如此,才算不辜负你自己这一遭人生。”
何昭君望着令仪眼中毫不掺假的真挚,眼眶微微发热。这些日子来,她守着满门缟素的丧恸,听遍了惋惜、客套的劝慰。所有人都只说她该振作起来撑起何家,该好好与楼垚过日子,却偏偏忘了,她也是个刚二八年华的小女娘,也曾有过簪花嬉闹、娇憨任性的日子。
从未有人这般同她说,要为自己而活。
“多谢阿姊勉励,我晓得了。”
那笑意虽浅淡,却真真的卸去了连月来周身萦绕的沉郁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