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

暮色沉了半窗，将庭院里的芭蕉叶影拓得浓淡参差。令仪刚回自个儿的院落，还没来得及歇息，就被女婢请到了阿父阿母的正房。

令仪斟酌着字句，“阿母，女儿家的心思，最是难猜。凌将军待她好，嫋嫋不是不知，也不是不感念，可究竟是感激，还是掺了别的情愫……婠婠实在不敢妄断。”

她的话说得中肯，既不偏袒，也不臆断，听的萧元漪与程始皆是沉默。一时间，正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，光影在三人面上明明灭灭，映出各自的思虑。

最后，还是程始先是重重地“唉”了一声，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搁。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“这凌不疑，战功赫赫，样貌、家世没得说，可他性子……寻常人家的女儿，哪里消受得起这样的夫婿。”他是行伍出身，最知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，凌不疑深得圣宠，却也身处漩涡中心，一言一行皆牵动着各方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，他怎舍得让女儿去蹚这趟浑水？

萧元漪眸色沉沉，接过话头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，字字句句皆是为人父母的考量，“夫君所言极是。嫋嫋性子烈，又最是通透，可也最是执拗，真要一头栽进去，将来若是受了委屈，叫我们做父母的，如何心安……”

“这般情深，若是能善始善终，自然是好。可世事难料，若是有朝一日情分淡了、生了嫌隙，以凌不疑那性子，怕是……”后面的话，她终究没敢说出口，却让程始也跟着变了脸色。

令仪见父母愁云满面，忙温声劝慰，“阿父阿母不必太过忧心。”她想起先前善见私下劝慰时曾说过的话，此刻转述，“凌将军对嫋嫋用情至深。以他的本事，若真成了婚，想要护得嫋嫋周全，让她活得肆意自在、不受半分委屈，并非难事。”

“何况嫋嫋虽年纪尚小，心思却比同龄人通透许多。素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，不想要什么，今日殿上她那般审慎，便是最好的证明。不如再给她些时日，让她慢慢看清，顺其自然反倒更好。”

萧元漪闻言，缓缓颔首，认可了女儿的说法，只是眼底的愁绪依旧未曾完全散去，终究是为人父母，放不下。“现下看，也只能如此了。婠婠，你与嫋嫋姊妹和乐，多看着些她，若是她有什么想法，或是对凌将军有了新的考量，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与你阿父，也好让我们心中有数。”

“婠婠晓得。”令仪躬身应下。

待她告退离去，正房里便陷入了一阵沉寂。

“希望嫋嫋能想明白，莫要一时冲动，误了终身。”

为人父母，大抵皆是如此，总想倾尽所有，为儿女铺就一条最平坦顺遂的路，替他们遮风挡雨，免他们尝遍人情冷暖、世事苦楚。可感情之事，最是捉摸不透，从来也由不得旁人做主。她只盼着，上苍能垂怜，让她的嫋嫋，得遇良人，一世安稳。

念及此，她已然有了定数——无论如何，都要尊重嫋嫋。若嫋嫋深思熟虑后，不愿嫁与凌不疑，那便是拼了开罪圣上、触怒龙颜，便是丢了这身官职、弃了半生功名，她与夫君也要为女儿搏一个柳暗花明。大不了，便卸甲归田，带着一家人回乡间做个田舍翁，守着几亩薄田，耕读传家，反倒落得清净自在。总好过让女儿勉强自己，困在一段不情不愿的婚姻里，日日煎熬，一生怅惘。

可这念头刚起，一抹愁绪便又蓦的翻涌上来，她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。若他们真舍了朝堂利禄，纵使袁公子对婠婠一往情深，从不在意旁的，可袁氏族里的那些老长辈，又怎会轻易接纳一个失了官宦身份、形同农户的儿媳？这些个数一数二的大宗族，规矩森严，最是看重门楣家世、礼法体面。思及这些，萧元漪心头的愁云便又浓了几分，连带着周身的气息，都添了些许沉沉的惆怅。

一家两女，皆是心头肉，各有各的难，做父母的，终究是千般惦念，万般思量了，也如何也放心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