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明殿内,玉馔佳肴罗列,君臣言笑晏晏,一派和睦融融。
“陛下。”
正当众人沉浸在这难得的氛围中时,凌不疑忽然起身,敛衽跪地,双手交叠于额前,对着文帝深深一揖。即便屈膝在地,也难掩一身凛然,反倒因这份孤注一掷的决绝,更添了几分撼人心魄,“臣请您代行长辈之职,向程四娘子提亲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俱惊。
随即,银箸落地的脆响、倒抽冷气的轻嘶声此起彼伏。令仪、袁慎更是错愕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——二人皆未曾想,凌不移竟在这般君臣同宴的场合,做出如此石破天惊之举。
文帝先是愣了一瞬,显然也未料到凌不疑会突然有此一举。但不过须臾,他便回过神过来,连说了数个“好”字,“好!好好好!好好好啊!朕还以为这件事要拖上许久,既如此,那便今日,就今日定下来,甚好,甚好!”
他为子晟的婚事可谓殚精竭虑。眼见着他多年来孑然一身,从不肯提及儿女情长,文帝看在眼里、急在心里,如今见他终于肯主动开口求娶,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,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
“程爱卿,来来来,快到跟前说话!”文帝朝着身后仍在怔忪的程始招手,“子晟十岁起就养在朕的跟前,如亲子无异啊,今日,朕暂代父职,向爱卿你提亲,求娶令嫒。程爱卿,意下如何?”
程始闻言,顿时有些踌躇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。天子亲自为臣下提亲,这等泼天殊荣,放眼整个朝堂也实属罕见。他程氏一族出身行伍,能得帝王如此青睐,本是无上荣光,按理说该即刻叩首谢恩。可婚姻大事,关乎女儿一生幸福,他虽感念圣恩,却也不敢贸然应允。
一旁的万将军将他的迟疑看在眼里,心中暗道不好,连忙上前一步,“贤弟,好亲事,好亲事。”说着,他偷偷背过身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,“还愣着干嘛?陛下金口玉言,一言九鼎,快答应啊!”
他这话,却是真正为程始着想。帝王心素来难测,这般盛情相邀,若是推辞,便是不识抬举,届时不仅会惹得龙颜大怒,恐怕整个程氏一族都会被牵连,悔之晚矣。
程始被一语点醒。他定了定神,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,脸上勉强挤出一抹讪笑,“陛下,臣、臣自是……自是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啊!”话说到一半,又卡了壳,实在不知该如何说下去。于是只得转头看向席上的妻子,示意她说些什么,好解了这左右为难的局面。
就在此时,萧元漪上前一步,敛衽躬身,语气恭谨却带着一丝坚持,“陛下,臣妇斗胆,请陛下三思。”
此言一出,大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元漪身上——谁也未曾想到,程夫人竟会在此时出言阻拦,公然请求陛下“三思”!
文帝脸上的笑容骤然凝滞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与探究。“哦?程夫人有何话,不妨直说,朕倒要听听,为何要让朕三思?”
他家子晟何等人物?少年成名,战功赫赫,满朝贵女皆是趋之若鹜。程家能得此良缘,本该是天大的福分,感恩戴德尚且不及,怎敢公然推辞?“程夫人,子晟的品行、家世,放眼都城,难有匹敌者,多少女娘盼着能嫁予他为妻,你为何要执意横加阻拦?莫不是对子晟有何不满?”
“陛下明鉴!臣不敢!”程始见状,心头一紧,连忙上前一步,“内子怎敢对凌将军有所不满?将军少年英雄,骁勇善战,为国鞠躬尽瘁,是朝野皆知的栋梁之材,臣与内子向来敬佩有加。”
“是,将军这般人物,实乃万中无一的良配。”萧元漪颔首,“只是臣妇所言,并非针对将军,实在是我家小女少商,德薄能鲜,担不起这份殊荣。”
话音落时,她与程始拜下去。令仪见此情形,也不敢有半分迟疑,连忙敛衽屈膝,跟着父母一同跪于殿中。
“妾与将军在外征战十余年,常年戎马倥偬,枕戈待旦,不曾有一日归家,是以对小女少商疏于管教。”说到此处,她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文帝,眼中满是为人母的愧疚,那情愫真挚,绝非作伪,“说来实在是妾与夫君的失职。如今少商年纪尚小,心性未定,尚且不知为人妻、为人媳的责任与本分,也不懂持家理事的门道,如何得贸然许嫁?”
“妾与夫君亏欠女儿太多,这些年未能陪伴在她身侧,已是日夜愧疚,心中难安。如今好不容易一家团聚,只盼着能将她多留在身边几年,一则补全这些年缺失的子女情分,二则好生教导她诗书礼仪、持家之道,待她性情沉稳、心智成熟之后,再为她寻觅良缘,也不算误了她的一生。”
说罢,她话锋一转,再次盛赞凌不疑,“至于凌将军,德才兼备,文武双全,又深得陛下器重,日后自能觅得一位才貌双全、门当户对的合意女娘与之匹配,共筑佳缘。”
一番话,既捧了凌不疑,又明了程家的立场,更将所有缘由归于“亏欠女儿、想要弥补”,字字句句皆是舐犊情深,却又不失对帝王的敬重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让人指摘不出半分错处。
“是啊,圣上!”程始连忙附和,“内子所言句句属实,小女确实不宜匹配凌将军。还请陛下收回成命,另为凌将军择选良配,也让小女再多承欢父母膝下几年!还请陛下成全,收回成命!”
殿内死寂一片,忽有一声轻嗤打破了凝滞, 是三皇子。三皇子乃越妃所出,而越妃,原是圣上未登大宝时,明媒正娶的原配,二人相伴于微末,情谊深厚非同一般;而今的皇后,是当年圣上为巩固朝权、平衡各方娶的,论起偏爱,终究稍逊了一筹。
他捻着一枚羊脂玉扳指,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语气里满是玩味,“想不到,当真想不到,居然会有人为了不嫁子晟,不惜编出这般冠冕堂皇的话来。这满都城的贵女,哪个不盼着能得子晟青眼?可偏生这程家,竟为了拒婚,不惜违抗皇命。不知究竟是程夫人用心良苦,为了女儿百般筹谋?还是……子晟他,令人家心生惧意,避之唯恐不及?”
“三弟慎言!”话音未落,太子已蹙着眉喝止。他素来持重,深知此事关乎皇家颜面与凌不疑的声誉,绝容不得这般肆意揣测、妄加置喙。随即,他目光落在跪于殿中的程氏夫妇身上,语气凝重,带着储君应有的审慎,“此事攸关皇家颜面,非同小可。程将军,还请三思而后行,莫要一时糊涂。”
这时,文帝终于开口。只是连带着对程始的称呼,也从热络的“程爱卿”,换成了全名,一字一顿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,“程始。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他居高临下地睨着,语气里的威压几乎化作实质,“朕今日亲自为子晟向你提亲,诚意已表,你敢当众拒婚,你…你这是辱及龙颜,你……你祸连家族啊。此事,朕容你三思后再回答。”
他的话语,如重锤般敲打在程始心头。可程始只是叩首,“臣自知违背圣意,罪该万死。但臣女少商,实在顽劣高攀不上凌将军。臣愿辞去一身官职,解甲归田,携妻女远离都城,从此不问世事,绝不碍陛下眼。只求陛下念在臣夫妇征战多年、未有二心的份上,成全小女,收回成命!”
“放肆!”文帝勃然大怒,猛地一拍御案,案上的玉盏、银碟瞬间震得哐当作响,“程始!你这是拿辞官来逼朕吗?你以为朕不敢治你的罪?来人呐!”
“陛下!”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是令仪、袁慎、凌不疑。他们生怕盛怒之下的帝王真的降罪于程家,生死荣辱,皆系于文帝一念之间。
令仪见文帝盛怒难平,一急,顾不得殿上礼仪,“陛下息怒!”
“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”令仪的声音愈发恳切,带着为人姊的疼惜,“我阿父阿母并非不知这门亲事是泼天殊荣,只是这般天家贵胄的府邸,规矩森严,人情复杂,少商那般恣意性子,嫁过去岂不是如笼中鸟、池中鱼。
她叩首在地,声音带着一丝哀求,“可怜天下父母心,无一例外皆是盼着子女平安喜乐,而非困于虚名浮利,勉强凑成一段姻缘。”
“家父自入仕以来,便感念陛下隆恩,肝脑涂地难报万一,怎敢有半分不敬?今日拒婚,绝非轻视忤逆圣意。不过是为了阿妹终身着想,还望陛下体谅这份为人父母的拳拳之心,莫要让这桩婚事,变成少商一生的桎梏。”
文帝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,指着令仪的手僵在半空。他身居九五之尊,半生戎马,半生理政,见惯了趋炎附势、攀龙附凤,这般为了子女甘愿违抗皇命、舍弃荣华的,倒真是少见。
那句“可怜天下父母心”,也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湖,骤然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。竟让他想起自己对子女,平安喜乐,何尝不是他所期盼的?只是再如何,也难免掺杂着帝王的权衡、考量,何曾这般尊重过子女的意愿,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。
他身为帝王,也是父亲,是啊,他如何不懂?盛怒之下的戾气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动容,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怅然。
“陛下。”
循声望去,竟是自始至终都缄默立在一旁少商。
她方才一直在父母身侧,此刻她目光越过跪伏的家人,直直望向殿中一侧的凌不疑。“今日臣女只想当着众人的面,问凌将军一句话。”
她转向凌不疑,眸色澄澈如洗,将自己的“不堪”一一剖白,“凌将军少年英雄,日后要寻的新妇,必然是才貌双全、温婉贤淑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针黹女工无一不晓。可我程少商,自小乡野长大,既不懂吟诗作对,也不会描龙绣凤,性子执拗,最受不得束缚,更不会委屈自己去顺从旁人。这样满身缺点、与你心中良配相去甚远的我,你还当真想要娶吗?”
这番话问得直白又坦荡,殿内众人皆是一怔——谁也没想到,这程四娘子竟有这般胆量,敢在帝王面前,当众细数自己的“不是”来诘问求娶的凌不移。
凌不疑望着她,眸中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深情与笃定,先前因拒婚而隐忍的沉郁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灼热。他向前一步,不顾殿上规矩,“当然。”
两个字,掷地有声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“在我眼里,你程少商就是这全天下、全都城最好、最好的女娘,无人能及。”
“世人都说娶妻当娶温柔贤淑之女,可我偏不这么认为。譬如程夫人,在战场上杀伐果断,智谋胆识不输男子,可在程将军身边,不也与他伉俪情深、举案齐眉?可见夫妻,从来没有定规,并非皆要如世人所想那般循规蹈矩。你性情鲜活、敢爱敢恨,是独一无二的程少商,也是我凌不疑一心想要共度一生的人。”
“子晟此生,非她不娶!”
这番话如平地惊雷。文帝望着凌不疑眼中那份从未有过的深情——那是褪去了少年将军的冷硬锋芒,全然袒露的真挚,连他这位看着子晟长大的帝王,也是头一回见。
于是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波澜,目光转向仍在原地伫立、神色间带着几分怔忪与踌躇的少商。语气虽说缓和了些许,却依旧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仪,“程娘子,既然子晟意已决,非你不可,你呢?朕倒要听听你的心意!”
诚然,少商被凌不疑那番那一句“全天下最好的女娘”,那一声“非她不娶”的话语说得心头一颤。可阿姊先前同她说过的话,此刻却清晰地萦绕在耳畔,“嫋嫋,婚姻大事,关乎一生祸福,绝非儿戏。情意二字,最是易变,需得看清是真正的倾慕,还是一时的动容;若分不清这些,贸然应允了,日后难免生出怨怼,那时再悔,就追悔莫及了。”
想到这里,少商眼中的悸动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超乎年龄的审慎与清明。凌不疑的好,她看在眼里;他的深情,她亦有所感。所以她不能,也不敢轻易许诺,怕自己一时动容,误了他,也误了自己一生。
令仪将少商的神色尽收眼底,心中已然明了——自家嫋嫋并非全然不动心,只是不愿被一时的情愫裹挟,也正在认真思量这份情意的重量、这桩婚事的长远。于是,她连忙开口,“陛下,婚姻之事,从来不是一人之事,而是关乎两人一生,于女子而言,更是托付终身的大事。”
“今日我程氏一门并非抗旨不尊,实在是此事太过仓促。您想,若为了所谓的天子圣意,便违心应承下这桩婚事,日后他二人相处久了,难免不会因今日的勉强而生出龃龉,落得个一生相伴却一生疏离的结局,到那时,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美意?”
少商闻言,心头一暖,阿姊果然最懂她的心思。“陛下,阿姊所言正是臣女心中所想。臣女并非不愿,只是婚姻大事,关乎一生幸福,臣女也想如阿姊、阿母这般,寻得一位琴瑟和鸣、彼此敬重的良人,共度一生。是以,臣女恳请陛下,给臣女一些时间,让臣女好好思量清楚,再给陛下与凌将军一个明确的答复。”
末了,文帝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。他何尝不心疼子晟,盼着他早日得偿所愿?可程家上下这般,他若强行逼迫,反而失了帝王的仁厚,也未必能让子晟得到真正的幸福。
就在这殿内气氛再次陷入僵持,无人敢再多言之际,一直静立一旁的袁慎上前一步。他既不冒犯帝王威严,也不贬低任何一方,字字句句都周全,“陛下,婚姻之事,讲究的是两情相悦、性情相投。程将军夫妇并非抗旨不尊,而是实在心疼女儿,怕她嫁入高门受了委屈,这般舐犊之情,也足见程氏一门的淳朴。”
“陛下向来仁厚,体恤臣子,不如暂且收回成命,给程家一些时日,也给凌将军与程四娘子一些相处的时间。无需刻意安排,只需让他们如寻常男女一般,相知相惜。”
“若日后程四娘子看清了凌将军的一片赤诚,心甘情愿应允这桩婚事,那时陛下再亲自赐婚,昭告天下,岂不是皆大欢喜?既全了陛下的隆恩厚泽,又成就一段两情相悦的千古佳话,于皇家、于凌将军、于程家,皆是圆满。还望陛下三思。”
文帝沉吟片刻,目光最终落在凌不疑身上,带着一丝询问。凌不疑心中虽是急不可耐,却也明白勉强得来的应允,终究难抵岁月漫长。“陛下,臣愿等。等程娘子思量清楚,等她心甘情愿点头的那一日。无论多久,一年、两年,或是更久,臣都等。”
见凌不疑这般表态,全然不计较时日长短,只求一个“心甘情愿”,文帝心中的最后一丝郁结也终于消散。末了,他长舒一口气,似是松了口,但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,“罢了,既然子晟都这般说了,朕便依你们,给些时日。”
话到这里,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程始身上,那眼神里带着帝王的审视,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,“只是——”这两个字一出,殿内众人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,“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,也别想着拿‘思量’当幌子,一拖再拖,敷衍了事。程娘子,你且好生思量,珍惜眼前人,莫要辜负了子晟的一往情深,也莫要让朕失望。”
这番话听着是成全,是宽宥,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。殿内众人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?一时之间,竟无人敢再多言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