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

九曲雕栏外，几枝早梅疏影横斜，暗香浮动。袁慎与令仪正低声说着话，便见前方回廊处，一男一女相携来。

“善见。”太子先一步瞧见了袁慎。

袁慎闻声，忙快步上前，作揖，“臣袁慎，见过太子殿下，见过太子妃。”

令仪虽随父母久居边地，却也深谙皇室规制。这身衣着虽简，但那苍璧纹样，寻常王公贵族不敢僭越，已是无声昭示了储君身份。当下也敛衽屈膝，跟着盈盈一拜，“曲陵候之女程令仪，见过殿下、太子妃。”

“不必多礼。”太子虚扶了一下，并无半分储君的倨傲，“此处并非朝堂，无需这般拘谨。”

袁慎却不曾因这话便失了礼数，仍是俯身行了一礼，“君臣之礼，关乎纲纪，臣不敢有半分僭越。”

太子见他这般恪守规矩的模样，也不勉强，只由着他二人去了。

待得礼毕，令仪尚有些怔忪，毕竟是头一回与储君照面。就在她愣神之际，太子妃却已含笑上前，亲昵地伸手便要挽她的臂弯。她身着一袭藕荷色宫装，举止娴婉，语笑嫣然，听那语气，竟似与令仪相熟日久一般，“这位便是程家娘子吧？往日里常听殿下同袁公子说起，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。”

“太子妃谬赞，臣女不过蒲柳之姿，愧不敢当。倒是太子妃殿下举止娴雅，令人心生倾慕，臣女今日得见，实在荣幸。”

一番话既不失礼数，又未曾过分恭维。听得太子妃眉眼俱笑，只觉这程家娘子果然如传闻般聪慧，好感更添了几分。

令仪却是心下微动，不由得多了几分思量。她先前曾听萋萋说过这位太子妃的往事，这位太子妃出身农家，乃是文帝未登基时，便为太子定下的亲事。可彼时太子早有意中人，是门阀士族曲家的娘子，两人幼时便常于宫闱，情谊深厚。奈何文帝重信守诺，不愿辜负友人，太子只得履约娶了孙氏为妃。后来那曲家娘子嫁入了梁家，算起来，竟是她未来君姑的母家。

一旁的袁慎将令仪的局促与太子妃那略显刻意的亲昵尽收眼底，心知令仪素来不擅应对这般热络，当下便上前一步，“殿下今日怎的有闲情？臣与程娘子正要往偏殿去，若殿下与太子妃另有要事，臣等便先行告退了。”

这话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，替令仪解了围。

太子闻言，朗声一笑，目光落在二人身上，“今日无甚要事，孤便与太子妃出来走走。善见与程娘子若也无事，不如随孤和太子妃一同去东宫坐坐？新烹的雪顶含翠，滋味甚佳，正好一同品鉴。”

太子盛情相邀，显然是一片好意。袁慎与令仪对视一眼，知道若是贸然推辞，反倒显得生分，还冷不丁落了太子的面子，于是当下便应了下来。

【东宫】

一缕清芬漫溢开来。

“此茶经七蒸七晒方成，确是难得。古人云‘茶之出黔中者，生思州、播州、费州、夷州……其味极佳’，今日一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“殿下所言极是。陆羽《茶经》有云‘茶性俭，不宜广，广则其味黯澹’，此茶冲泡时仅取三克，注水七分，方能尽显其清芬。”

令仪虽不似二人那般旁征博引，熟稔典籍，却也能循着话题说上一两句。偶尔一两句妙评，或言“此茶入口甘润，尾调带一丝兰芷香”，或道“沸水激之而不苦，足见制茶工艺精妙”，言辞简洁却中肯，引得太子频频颔首。

殿内茶香伴着清谈，雅韵自生，唯有太子妃孙氏端坐一旁，略显局促。她本就不善此道，听着三人谈论那些虚无缥缈的，只觉枯燥。待三人话音稍歇，她终是按捺不住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，“这茶碗看着倒是精致，想来定是价值不菲吧？前几日外邦进贡了一批，我瞧着也不及这碗盏，不知要耗费多少银钱方能求得？”

这话一出，殿内的氛围顿时一滞。太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。他素来知晓妻子偏爱论及财物，可这般在人前直言不讳，终究是失了东宫储妃的体面。可夫妻成婚数载，他不愿当众落了妻子的面子，只得含笑，想要揭过话题去，“不过是寻常茶具，贵在合用，不谈价值。”

孙氏却未听出太子话中的委婉，反倒来了兴致，自顾自说道，“合用也得值钱才好啊。我听闻江南贡茶一斤便要百两黄金，咱们今日喝的这雪顶含翠，想来也便宜不了？若不是殿下身份尊贵，寻常人家便是倾家荡产，也未必能尝上一口呢。”

太子听了这话，更是尴尬，神色间掠过一丝窘迫，却依旧未曾发作，只是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。

令仪见场面愈发凝滞，再这般下去，怕是要让太子难堪。于是她当即放下茶盏，“殿下、太子妃，时辰不早了。陛下与皇后还在宣明殿等着咱们，若是去晚了，反倒失礼。不如咱们今日便先品到此处，改日再寻机会，如何？”

她这话来得恰逢其时，既不着痕迹地打破了凝滞的氛围，同时点明了“陛下叮嘱”的由头，显得顺理成章，无人能反驳。

太子闻言，立时如蒙大赦，“倒是孤疏忽了，险些误了时辰。既如此，咱们便一同过去吧。”

太子妃虽还有些意犹未尽，想说些什么，但见众人都已起身，也只得按捺下心头的念头，跟着一同往宣明殿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