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“叮”一声，电梯到达顶层。门开了，外面是观景层的入口，需要购票进入。闸机口敞开着，检票员不在岗。她直接走进去，穿过陈列着城市模型和历史照片的走廊，来到环绕整个楼层的观景平台。

风很大。这是她几十天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劲的、自然流动的风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，灌进她的领口，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、微凉的气息。时间停止，但风没有停？或者，这里的风，和她之前感受到的“天气缓慢变化”一样，属于另一种尺度的运动？

她顾不上细想，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。

整个城市铺展在脚下，像一幅巨大而精细的模型。大部分区域沉浸在黑暗里，只有零星的路灯和少数像便利店、大厦大堂这样的地方亮着灯，形成一条条断断续续的光带和光点，勾勒出城市骨架的轮廓。更远处，是郊区和更深的黑暗。天空是深紫色的，没有月亮，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钉在天幕上，闪烁着冷硬的光。

没有车流形成的灯河，没有万家灯火，没有霓虹闪烁。这座城市死了，或者睡了，只有几处神经末梢还在无意义地抽搐放电。

苏晓沿着观景平台慢慢走着，从各个角度俯瞰。东边是旧城区，低矮的建筑密密麻麻，灯光更稀少。西边是新区，规划整齐，此刻那些宽阔的马路上空荡荡，红绿灯徒劳地亮着。北面能隐约看到一条河的轮廓，河上的桥静止着，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不会移动的光串。南面……南面是商业中心，几栋高楼像黑色的巨碑矗立，其中一栋的外墙LED屏，竟然亮着一小部分，显示着残缺的广告图案和文字，像是某种故障。

她凝视着那面残缺的亮屏，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。那是不是意味着……有什么东西，在更基础的层面上，正在“重启”或“紊乱”？

她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发酸。风持续地吹着，带着哨音。她靠在冰冷的玻璃护栏上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孤独。在这幅宏大的、静止的画卷里，她连一个像素点都算不上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
苏晓浑身一僵，几乎以为是错觉。她慢慢掏出手机，屏幕自动亮起，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推送——来自某个新闻APP。

“重磅！全球多地出现时间感知异常，专家称或与太阳活动有关？”

推送标题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。她手指颤抖着点开，加载图标转了转，竟然真的进入了新闻页面！虽然图片加载不出来，但文字内容清晰可见。文章语焉不详，提及有少数地区报告出现“集体性时间错觉”、“钟表同步停滞”等现象，正在调查中，初步排除技术故障，可能与地磁干扰或太阳风暴有关。评论功能关闭。

全球……多地？不是她一个人？不是她这个城市？

苏晓飞快地切换到其他APP。微信依然连不上，但浏览器可以打开了！虽然网速极慢，时不时断线，但她确实能刷出一些简短的新闻推送，时间戳都是“今天”！

她靠在护栏上，大口喘着气，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更大的恐慌。时间没有完全停止？或者，停止的范围正在缩小？恢复正在发生？还是……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异常？

她再次望向脚下的城市。那些零星的光点，似乎……比刚才她刚上来时，多了一两个？她不能确定，也许是错觉。

风更急了，吹得她几乎站不稳。远处那栋大楼的故障LED屏，闪烁了几下，彻底暗了下去。

变化正在发生。缓慢，诡异，方向不明。

苏晓握紧了手机，冰冷的金属壳硌着掌心。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是世界的齿轮重新艰难咬合，开始转动？还是崩坏进入下一个更未知的阶段？

她只知道，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她需要下去，回到地面，回到那些或许正在细微变化的光和电中间，去观察，去等待，或者……去迎接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凝固的城市全景，转身，快步走向电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观景层回荡，很快被呼啸的风声吞没。

电梯下行时，她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，心跳也跟着一下下撞击着胸腔。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，网络信号标志再次消失，重新变成那个孤零零的“15:47”。

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推送来过，网络短暂连通过。裂痕已经出现，无论后面涌出的是洪水，还是光亮。

电梯门在一楼打开，大堂的灯光依旧明亮，前台和保安依旧静止。苏晓走出大厦，重新站在路灯的光晕下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那轮始终未曾出现的月亮应该在的位置。深紫色的天穹上，星辰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。

她迈开脚步，朝着家的方向，也是朝着那片未知的变化，慢慢走去。漫长的、停滞的独幕剧，或许终于要迎来下一个篇章，无论那是续集，还是终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