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晓在长椅上坐了很久，久到路灯的光似乎都凝成了固体，投在地面上，切割出明暗分明的、静止的板块。那最初亮起时的悸动和猜测，在漫长的、无声的等待中，慢慢沉淀成一种麻木的观望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没有更多声音，没有其他东西启动，世界依然是她熟悉的那种死寂，除了这些不该亮却亮着的灯。

她终于站起来，腿有些麻。抬头看了看自己家那扇漆黑的窗户，又看了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一切。回那个空荡荡的、只有自己的“家”吗？还是继续在街上游荡，寻找这异常亮光背后可能隐藏的、渺茫的线索？

她选择了后者。至少，走动能让她感觉自己还“活着”，还在做点什么。

她沿着路灯照亮的人行道慢慢走着。光线下，那些静止的人和物显得更加诡异。一个年轻女孩低头看着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她凝固的脸上；一只猫弓着背，做出要跳上墙头的姿势，却永远定格在半预备状态；咖啡馆露天座位的咖啡杯上方，热气（如果时间真停了，为什么还有热气？这个疑问以前也闪过，但她刻意忽略了）形成了一朵小小的、不散的蘑菇云。

苏晓走过它们身边，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这些“静物”。以前，她要么避开，要么匆匆一瞥，生怕多看几眼就会打破自己勉强维持的“正常”幻觉，或者被直播间观众看出端倪。现在，直播关了，秘密也半公开了，她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，可以真正仔细看看这个被她“冻结”的世界。

她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脚步。门开着，灯也亮着——和路灯一样，是刚刚亮的吗？还是之前就这样？她记不清了。她走进去，收银员站在柜台后，保持着收钱的姿势，对面是一个手伸进钱包的顾客。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，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，一切整洁有序，却毫无生气。

她走到冷饮柜前，拉开玻璃门，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冷气？压缩机在运转？她触摸货架，金属架是冰凉的。电力系统……似乎有一部分在运作？她走到后面的小仓库和员工休息室门口看了看，一个小电水壶的指示灯亮着红色，表示正在加热，但壶身毫无温度，水面平静无波。矛盾。到处都是矛盾。时间停了，但直播能用。时间停了，但路灯和部分商店的灯能亮。时间停了，但冷柜制冷，电水壶通电（却无法加热）？物理规则在这里似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，一些东西漏了进来，一些东西被卡在外面。

苏晓拿了瓶水，拧开喝了一口，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。她没有把钱放在收银台——反正也没人能收。但那个放回钱的念头，在她走出便利店时，还是让她迟疑了一下。她回头看了看收银员和顾客，他们永恒地维持着那个交易的瞬间。如果时间恢复，他们会发现少了瓶水吗？会记得吗？

她摇摇头，驱散这些无解的问题，继续往前走。

不知不觉，她走到了城市中心广场。这里空间开阔，平时总是熙熙攘攘，现在却空阔得令人心悸。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暗着，喷水池的水柱凝固成晶莹的雕塑，广场鸽有的停在雕像上，有的在地面啄食，全都一动不动。

她在喷水池边缘坐下，看着那些静止的水花。路灯的光在这里有些暗淡，广场大部分沉浸在一种深蓝的暮色里（天到底是怎么变暗的？她始终没想明白）。寂静厚重得能压垮耳膜。

第二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