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晓是在一个周六下午发现自己能让时间停止的。那天她正在家里做直播，她是个小主播，粉丝不多，平时就直播点日常生活，化妆、做饭、聊聊闲天。那天她直播做戚风蛋糕，正要把蛋白打发，手机突然没电了。她有点懊恼，觉得今天又要掉粉了，一着急，心里想着要是能多点时间就好了，然后周围就静下来了。
是真的静下来了，厨房窗外的鸟叫没了，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没了，连自己的呼吸声好像都听不见了。她手里的打蛋器还转着，但蛋白霜停在半空中，不再变化。她愣了几秒，试着动了动手，手还能动，但打蛋器不动了。她放下打蛋器，走到窗边往外看，楼下的孩子们都定在原地，一个孩子扔出的皮球悬在半空，离地一米多高。
苏晓第一个反应是去看手机。手机黑屏了，怎么也打不开。她冲到客厅看墙上的钟，钟的秒针停在十二点位置，不动了。她又跑到阳台，看到对面楼有人正在晾衣服，衣服挂了一半，人站着不动，手里的衣架还没松手。
时间真的停了。苏晓在客厅里转了几圈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试着在心里想“恢复吧”，但什么都没发生。她又试着大喊“恢复”，声音在静止的空气里显得特别响，但世界还是一动不动。
她坐回沙发上，看着这个静止的家。直播用的手机还架在厨房，摄像头对着料理台，屏幕是黑的。她突然想到，如果时间停了，那直播呢？直播间的观众会看到什么？她走过去，给手机插上充电器，等了一会儿，手机开机了。
手机显示的时间是下午3点47分，不再变化。她打开直播软件，惊讶地发现直播间还在线。更惊讶的是，弹幕还在滚动。
“主播怎么不动了？”
“卡了？”
“画面定住了”
“晓晓？？”
苏晓盯着屏幕，手有点抖。她试探性地对着手机挥了挥手。弹幕立刻有了反应。
“动了动了！”
“刚才是卡了吗？”
“晓晓你刚才定住了快一分钟”
他们能看到她。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，直播还在继续，观众还能看到她。苏晓看着那些滚动的弹幕，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在这个一切都静止的世界里，只有她和直播间的观众是连接的。
她清了清嗓子，“大家能听到我说话吗？”
弹幕回应：“能听到”“声音很清楚”“刚才怎么回事啊”
苏晓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她说：“刚才……网络可能有点问题。我们继续做蛋糕吧。”她回到料理台前，拿起打蛋器，蛋白霜还停在刚才的状态。她继续打发，动作有点僵硬。
直播间的观众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，除了有人问“窗外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”，苏晓解释说关了窗户。
那天剩下的直播时间里，苏晓一直在试探。她故意走到镜头外，看弹幕会不会有反应。弹幕问：“晓晓去哪了？”“怎么出画面了？”她确定观众能看到镜头范围内的一切，但看不到镜头外的世界是静止的。
直播结束后，苏晓坐在厨房里，看着那个做了一半的戚风蛋糕。时间还是停着的，窗外的一切都不动。她走到门口，试着开门，门能打开。楼道里对门的邻居正要出门，手放在门把手上，定格在那里。
苏晓下了楼，小区里的一切都静止着。保安亭的保安正在喝水，水从瓶口流出来，但停在半空中，形成一道水柱。遛狗的人和他的狗，狗抬起一条腿正要撒尿。一切都停在那里，像一张巨大的照片。
她走到小区门口，街上的车都停在路中间，红灯绿灯都亮着，但不变换。行人有的在走路，有的在看手机，全都一动不动。
苏晓在街上走了很久，从她住的地方走到市中心。一路上她验证了几件事：她能碰触东西，能开门，能拿东西，但其他人不会动。食物能吃，水能喝，电好像还有，但网络只有直播能用，其他app都连不上网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她回到家里。时间还是下午3点47分，但天确实黑了，这让她有点困惑。她打开灯，灯能亮。她坐在沙发上，看着这个静止的家，突然感到一阵孤独。
然后她想起了直播。她打开直播软件，又开了直播。这次她没有做蛋糕，就坐在沙发上，对着镜头。
“有人吗？”她问。
很快有几个人进了直播间。“晓晓晚上好”“今天还播吗”
“播，就是随便聊聊。”苏晓说。她没告诉观众时间停了，她觉得他们不会信，而且说了可能引来麻烦。
那天晚上，苏晓在直播间待了三个小时。她跟观众聊天，回答他们的问题，假装一切正常。有观众问今天怎么这么安静，她说小区停电了，所以没有电器声音。有观众问窗外怎么没车声，她说自己住在很安静的小区。
下播后，苏晓躺在床上，睡不着。她看着天花板，想着明天该怎么办。时间如果一直停下去，她要怎么生活？食物会坏吗？她会变老吗？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。
第二天，苏晓醒来时，屋里还是黑的。她打开手机，时间还是3点47分。她起床走到窗边，天已经亮了。看来时间本身在流逝，只是世界上的一切都停了。
她洗漱、吃饭，然后决定做点什么。她开了直播，这次她决定出门直播。
“今天带大家出去走走。”她对镜头说。
她拿着手机出了门，走在静止的街道上。弹幕开始有疑问。
“街上怎么没人？”
“车都停着？”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啊”
苏晓解释说：“这边是新区，人比较少。车停着是因为……红灯。”她指着永远亮着的红灯。
她走进一家商场，商场里灯火通明，但所有人都静止着。售货员保持着微笑的表情，顾客拿着商品在看，扶梯上的人一动不动。苏晓走过他们身边，尽量不让镜头拍到太多细节。
弹幕有人说：“这商场好空啊”“感觉怪怪的”
苏晓走到珠宝柜台前，柜台里的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她看着那些项链、戒指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：现在拿的话，没人会知道。
但她没拿。她把镜头对准珠宝，“好看吗？”
弹幕有人说“买不起”“看看就好”
苏晓离开商场，继续在街上走。她走到一个公园，公园里有孩子在玩，但都静止着。秋千停在半空，滑梯上的小孩张着嘴好像在大笑。
她在长椅上坐下，把手机放在旁边。“走累了，休息一下。”
弹幕问：“晓晓你住哪个城市啊，感觉好安静”
苏晓说了个模糊的地名，转移了话题。她看着那些静止的孩子，突然想知道，如果她碰他们会怎么样。她等镜头转到另一边时，悄悄走到一个小孩旁边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。小孩没反应，像雕塑一样。
那天晚上下播后，苏晓开始认真思考这个能力。时间停了，但直播还能用，观众能看到她。这意味着她不是完全孤独的，但也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可能被人看着。虽然她现在粉丝不多，但万一哪天火了怎么办？
接下来的几天，苏晓过着一种双重生活。在静止的世界里，她是唯一能动的人，可以随便去哪，随便拿什么——虽然她还没拿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在直播里，她是个普通主播，假装一切正常，回答观众问题，尽量不让大家发现异常。
她发现了一些规律。时间虽然停了，但自然现象还在缓慢进行。太阳会升起落下，植物会慢慢生长——真的很慢，她观察了一盆多肉三天，才看到一片叶子稍微长大了一点。天气也会变化，虽然很慢，但她能感觉到温度在升降。
她还发现，直播似乎是唯一能用的网络功能。微信发不了消息，网页打不开，但直播软件能正常用。她试过其他直播平台，也能用。好像只要是实时视频传输的，都能用。
大概在时间停止的第七天，苏晓在直播时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事。那天她在家里直播画画，突然弹幕有人说：“晓晓你后面钟是不是坏了？指针一直不动”
苏晓心里一紧，回头看了眼墙上的钟。钟确实停着。她说：“哦，那个钟电池没电了，一直忘了换。”
“可是秒针停在十二点，分针时针也停着，好巧”
“是啊，挺巧的。”苏晓赶紧转移话题，“我们继续画这朵花吧。”
下播后，苏晓把那个钟取下来收进了抽屉。她意识到，观众虽然看不到整个世界都停了，但会注意到一些小细节。她得更小心。
时间停止的第十天，苏晓决定做个实验。她选在凌晨三点开直播，这个时候观众最少。她拿着手机走出家门，来到街上。街上空无一人——当然，本来也没人能动。
她对镜头说：“今天带大家看看凌晨的城市。”其实她也不知道现在算凌晨还是什么时候，时间一直是3点47分。
她走到一个银行ATM机前，机器亮着，但没人用。她站在机器前，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——不是她的，是她前几天在静止的世界里捡到的，不知道是谁掉的，可能是某个静止的人口袋里掉出来的。
弹幕问：“晓晓要取钱？”
“嗯，取点钱。”苏晓把卡插进去，机器正常运作。她输入密码——卡背面写着密码，原主人大概怕自己忘记。她取了一千块钱，机器吐出现金。
整个过程直播着，但没人觉得不对。在观众看来，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取钱。
取完钱，苏晓把卡退出来，对着镜头说：“取好了，我们走吧。”她把钱放进口袋，心里怦怦跳。这是她第一次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，还是在直播下拿的。
弹幕有人说：“晓晓小心啊，凌晨一个人取钱不安全”“是啊，快回家吧”
苏晓看着那些关心的弹幕，突然感到一阵愧疚。他们在关心她，而她在他们眼皮底下做了不该做的事。
那天之后，苏晓开始更频繁地直播。她发现自己有点依赖这些观众了。在静止的世界里，他们是唯一能和她互动的人。她跟他们聊天，回答他们的问题，有时候甚至会忘记时间已经停了。
但问题也开始出现。有观众注意到一些不合理的细节：为什么街上永远没人？为什么天空的云不怎么动？为什么苏晓从来不接电话或者收快递？
苏晓得编越来越多的谎来解释。她说自己住得很偏，说手机静音了，说快递都放驿站。但漏洞越来越多。
时间停止的第二十天，发生了一件事。那天苏晓在直播做饭，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。血流出来，她痛得叫了一声。弹幕立刻刷起关心的话。
“晓晓没事吧？”“快去包扎”“流血了吗”
苏晓说没事，去找创可贴。她离开镜头一会儿，处理好伤口回来，发现弹幕在讨论一件事。
“你们发现没，晓晓的钟都不走”
“不止钟，她窗外的树叶也不动”
“而且她从来不说现在是几点”
苏晓看着这些弹幕，心里一沉。他们开始怀疑了。
她强装镇定，“钟坏了嘛，都说了。树叶不动是因为没风。时间……我很少看时间，看手机就行了。”
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。接下来的几天，有观众开始记录她直播中的细节：某辆车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，某个行人永远在街角，某朵云形状一直不变。
苏晓开始减少户外直播，尽量只在家里播。但她家里也有问题——冰箱里的食物不会坏，花不会枯萎，一切都没有变化。
时间停止的第二十五天，苏晓在直播时，一个观众直接问：“晓晓，你的时间是不是停了？”
苏晓愣在镜头前，好几秒没说话。弹幕刷得飞快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“时间停了？”“怎么可能”
那个观众继续说：“我观察你直播一个月了，你那边的一切都没有变化。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巧合，但现在我确定，你那边的时间是停的。”
苏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关掉了直播。
坐在黑暗的房间里，苏晓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。有人发现了。虽然只有一个人，但一旦有人说出来，就会有更多人怀疑。她的秘密要保不住了。
她想了很久，重新打开直播。直播间里还有人在等她。
“对不起，刚才掉线了。”她说。
那个观众还在：“晓晓，你能解释一下吗？”
苏晓看着镜头，深吸一口气，“如果我说，我的时间真的停了，你们信吗？”
弹幕安静了几秒，然后炸开了。
“真的假的？”“开玩笑吧”“怎么可能”
苏晓决定说出来。她把一切都说了，从那个周六下午开始，时间怎么停的，世界怎么静止的，只有直播还能用。她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说完后，弹幕分成两派。一派说她编故事，一派觉得可能是真的。那个最先发现的观众说：“我相信。因为如果是编的，细节不可能这么一致。”
那天直播后，苏晓的粉丝数开始上涨。人们听说有个主播声称时间停了，都跑来看热闹。她的直播间人数从平时的几十人涨到几百人，然后几千人。
苏晓成了网红，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成了网红。每天有上万人看她直播，看她展示静止的世界，看她在这个世界里生活。有人给她打赏，有人问她问题，有人给她出主意怎么利用这个能力。
但苏晓越来越不安。人越多，关注越多，她的每个举动都被放大。有人批评她不该拿别人的东西——她后来承认了取钱的事。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帮那些静止的人。有人质疑如果时间停了，为什么直播还能用。
时间停止的第三十天，苏晓决定做最后一次户外直播。她拿着手机，走在静止的街道上。直播间里有三万多人在看。
她走到那个银行ATM机前，把上次取的钱又存了回去——用她自己的卡。她走到商场，把之前试戴过没付钱的项链放回柜台。她走到公园，把小孩快要掉落的玩具放回他手里。
弹幕问她在干什么，她说：“我在把东西还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有人问。
苏晓对着镜头说：“我不知道时间为什么停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恢复。但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恢复了，我不想面对自己做过的事。”
她继续走，走到自己家楼下。天开始暗下来，虽然时间显示还是3点47分，但天确实在变黑。
她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，把手机放在旁边。“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直播了。”
弹幕问为什么，她说累了。
“你们觉得，时间会恢复吗？”她问。
弹幕刷过各种答案：会，不会，也许，不知道。
苏晓看着那些答案，突然笑了。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坐在长椅上，看着静止的世界。路灯突然亮了——不是她控制的，是自己亮的。她抬头看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，沿着街道延伸出去。
弹幕有人问：“路灯怎么亮了？”“不是时间停了吗？”
苏晓站起来，看着那些亮起的路灯。她走到一盏路灯下，伸手碰了碰灯柱，是温的。她抬头看灯泡，光线刺眼。
她回到长椅，拿起手机。直播间人数已经涨到五万。她说：“我要下播了。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陪伴。”
没等弹幕反应，她关掉了直播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，映出她的脸。她坐在长椅上，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，看着天空慢慢变暗，看着这个静止的世界。远处好像有声音，很轻很轻，像是风声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苏晓不知道时间会不会恢复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，不知道那些观众会不会记得这一切。她只知道，在这个停住的世界里，她度过了三十天。而现在，路灯亮了，像是某种信号，像是某种开始，或者结束。
她坐着，等着，看着路灯的光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影子不动，一切都不动，但光在亮着，亮得有点刺眼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