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“这山，很深。”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我说，“藏着很多老东西。有些睡了，有些醒着。有些……饿了。”

他的每一个字，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我的心上。我想起阿爹身上那些“奇怪的伤口”，想起源造叔说的“巨大的黑影”。

“您……您知道什么吗？”我鼓起全身的勇气，向前挪了半步，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更加嘶哑，“关于……关于六年前……夏天……野猪岭那边……” 话说到一半，我就哽住了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，但我死死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。

老人转过头，重新看向我。暮色更浓了，他的脸有些模糊，只有那双眼睛，依然亮得惊人。

“野猪岭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，“那地方，名字起得不好。招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词句。“我这次来，不是为了你家的旧事。”他说得很直接，“但既然碰上了，闻到了……或许也是机缘。”

他弯下腰，用手里那根木棍的末端，在地上——就在被我泼湿的那片泥地上——划拉了几下。动作很随意，但我看到，他划出的似乎不是无意义的线条，而是一个极其简单、却又透着某种古怪韵律的图案，像一个缺了口、扭曲的圆圈，里面有两道交叉的刻痕。

“这个记性，如果你再看到类似的味道，或者……感觉到不对劲，”他指了指地上那个正在被湿泥慢慢吞噬的图案，“朝着反方向，尽快离开。不要回头看。”

说完，他直起身，将笠帽重新戴回头上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不再看我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，慢慢地往回走，身影很快就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，消失不见。

我呆立在原地，很久很久，直到表婶在屋里喊我吃饭的声音传来，才猛地回过神。地上那个潦草的图案已经快看不清了，但我死死地盯着那地方，仿佛要把它的样子刻进脑子里。老人的话，每一个字，都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我的记忆里。

“不干净的东西的味道”……“缠着你”……“饿了”……

他没有告诉我阿爹是怎么死的，阿娘到底遭遇了什么，他甚至没有明确肯定我的猜测。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，还有他那种笃定的态度，都像是一把钥匙，咔嚓一声，打开了我心底那扇一直紧锁的、名为“可能”的恐怖之门。那不是意外，不是野兽，是别的东西。而那个东西，或者那种“气味”，似乎还以某种方式，和我……关联着？

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，比那个雨夜独自守在门后时还要冷。那时候的恐惧是尖锐的、面对未知的爆发。而此刻的恐惧，是绵长的、渗透性的，像冰冷的潮水，慢慢淹没脚踝，膝盖，胸口，让你知道它还在上涨，却不知道最终会涨到什么高度。

我开始更加留意那个老人的一举一动，但同时又更加害怕靠近他。他依旧每天在村里村外转悠，偶尔会和村长说几句话，更多时候是沉默。村里人似乎也察觉到他不是普通的旅人，但具体是做什么的，谁也说不清。有人猜他是修验道的行者，有人猜他是懂风水的先生，还有人私下里嘀咕，说看他那样子，会不会是来“驱邪”或者“镇山”的？毕竟，几年前青木家那档子事，还有后来村里偶尔发生的牲畜离奇死亡（虽然都被归咎于野兽），总让一些老人心里犯嘀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