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那个老人并没有离开村子。他好像暂时住了下来,就借住在村西头废弃了好几年的、以前守林人住过的一间小屋里。那屋子破败得很,平时根本没人去。也不知道他跟村长怎么说的,竟然就让他住下了。
他开始在村里村外走动。有时候会坐在村口那棵老榉树下,一坐就是大半天,看着远处的山,或者闭目养神,偶尔有村民经过,和他打招呼,他也只是简单地点点头,很少主动攀谈。有时候,他又会独自一人走到村子边缘,靠近山林的地方,沿着那些少有人走的小径慢慢踱步,依旧是走走停停,东看看西看看。
村里人起初还有些好奇,私下里议论几句。但见他举止安静,不惹事,也不讨嫌,慢慢地也就习惯了,只当是个脾气有点古怪的过路老人。只有我,不知为何,总是格外留意他的动向。每次在村里碰见他,哪怕隔着一段距离,我都会立刻感觉到一种被注视的压力,即使他并没有在看我。我尽量避开他可能出现的路线,干活时也尽量不抬头张望。
又过了几天,一个傍晚,我正在表叔家屋后的水井边打水。井轱辘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,木桶沉甸甸地往上提。当我转过身,想把水倒进旁边的木盆里时,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个老人,就站在离我不到十步远的篱笆外的小路上,静静地望着我。夕阳的余晖给他佝偻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边,他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下显得更深了。笠帽拿在手里,那双清亮的眼睛,在暮色中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我僵住了,手里提着的水桶都忘了放下,水从桶沿溢出来一些,打湿了我的草鞋。
老人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有些沙哑,但吐字很清晰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平缓而笃定的语调。
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你身上,沾着不干净的东西的味道。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手里的木桶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井水泼了一地,浸湿了我的裤脚,冰凉。但我感觉不到凉意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,四肢都僵了。他……他说什么?
“别怕,”老人似乎看出了我的惊恐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眼神,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点,“不是说你本身。是缠着你,或者说,你曾经靠近过的东西,留下的‘气味’。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多年前雨夜门缝外的景象,阿娘最后那飘忽的声音,源造叔惊恐的描述,还有这些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……所有被我死死压在心底、不敢去触碰的记忆碎片,在这一刻,被老人轻飘飘的一句话,猛地全部掀开,暴露出下面血淋淋的、从未愈合的伤口。
“我……”我的声音抖得厉害,几乎不成调,“我不知道……您在说什么……”
老人没有逼问我,也没有再多解释。他只是微微侧过头,目光似乎越过了我,投向我家屋后那片黑黢黢的、已经开始融入夜色的山林,沉默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