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乍暖还寒的下午,山风还带着料峭的意味,但向阳的坡地上,已经有零星的野樱草冒出淡黄的花苞。我正跟着表叔在离家不远的一片坡田里清理去年留下的枯藤和碎石,准备过些时日种点番薯。活儿干得人身上冒汗,手心被粗糙的石头和藤蔓磨得发红。我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,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条通向山外、也蜿蜒进更深群山的土路。
然后,我就看见了他。
一个人影,正从土路那头慢慢走过来。之所以一眼就觉得奇怪,是因为他的打扮和走路的姿态,都和这山里常见的人不一样。他不是樵夫,不是货郎,也不像偶尔迷路的旅人。
那是个老人,看身形有些佝偻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但看得出原本质地不错的深蓝色和服,外面罩着一件颜色更深的羽织,脚上是一双半旧的、但很结实的草鞋,手里挂着一根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、略带弯曲的深色木棍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显得很稳,偶尔会停下来,四下张望,不是看路,倒像是在仔细辨认山势、树木,甚至石头。他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笠帽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上花白、修剪得还算整齐的胡须。
表叔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眯起眼睛看着来人,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打扮……有点眼生啊。”
村里平时很少来外人。偶尔有货郎,或者收山货的商人,都是熟面孔了。像这样打扮、这样气质的老人,我从没见过。
老人渐渐走近了,走到离我们田埂不远的地方,又停了下来。这次,他稍稍抬起了笠帽的帽檐,朝我们这边看过来。我看清了他的脸,皮肤是那种长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,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,并不浑浊,眼神平静,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。他的视线先是在表叔身上停了停,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,那目光便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被他这样看着,我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想低下头,避开那视线。但那目光好像有重量似的,让我没能立刻移开眼睛。老人的眼神里没有恶意,但也没有寻常老人那种慈祥或和蔼,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审视,又像是……在确认什么东西。
他看了我大概有五六秒钟,然后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。他重新拉低了帽檐,继续拄着那根木棍,不紧不慢地朝着村子中心的方向走去了。
“怪人。”表叔嘟囔了一句,弯腰继续搬他的石头,似乎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。
我却站在原地,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。那老人的眼神,让我很不舒服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,好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,漾开了一圈圈让人心神不宁的涟漪。我总觉得,他看我的那一眼,不像是偶然。
那天收工回家吃晚饭时,表叔顺口跟表婶提了一句下午看到的怪老头。表婶正在灶台边盛味噌汤,闻言也没太在意:“可能是哪个远地方来的老人家,走亲戚或者访友的吧?这岁数还一个人在山里走,也真不容易。”
夜里,我躺在自己那间窄小、总是带着一股霉味和柴火味的房间里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窗外的风比白天大了些,吹得后山林子呜呜作响,那声音总能轻易地把我带回多年前那个雨夜。而今天下午那个奇怪老人的身影,也不断地在我眼前晃动。他那平静却锐利的眼神,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打扮,还有他手中那根似乎不仅仅是用来辅助行走的木棍……一切都很反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