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青木和彦。这名字普通得很,就像我家屋后那片山坡上随处可见的野草,没什么特别的意思,也引不起人多看一眼。我家住在岐阜县一个地图上要找半天才能瞅见个黑点儿的小山村里,村子夹在两座不算高但挺密的林子中间,统共就三十来户人家。我家在村子最靠山脚的边上,独门独院,离最近的人家也得走上一小段田埂。阿爹说,太爷爷那辈儿搬来的时候就选了这地方,图个清静。
清静是真清静。白天除了风声、鸟叫、林子里的虫鸣,还有阿娘织布机哐当哐当的响声,就没什么别的动静了。晚上更是静得吓人,黑漆漆的,只有窗纸外头偶尔晃过去不知道什么野兽的眼睛,绿莹莹的。我从小就在这种安静里长大,性子也跟着有点闷,话不多,见了生人更是不敢抬头。
家里就三口人,阿爹,阿娘,还有我。阿爹是个樵夫,兼着种点山田。他力气大,话少,每天天不亮就扛着斧头进山,天擦黑才回来,带着一身木屑和汗味。阿娘身体弱,常年在家,操持家务,织布补贴家用。她的手很巧,织出来的布细密平整,偶尔有货郎来村里,能换回些盐巴针线什么的。
我们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吃的是糙米杂粮,菜多半是自家田里种的萝卜青菜,肉只有逢年过节或者阿爹打到野味时才能见着点油星。衣服是阿娘用旧布改的,补丁叠着补丁,但浆洗得干净。村里其他孩子有时候会笑我穿得破,我不吭声,回家也不说。阿爹阿娘已经够累了,我不想给他们添烦心。
阿爹虽然话少,但对我还算温和。他会用粗糙的大手摸摸我的头,教我认林子里哪些蘑菇能吃,哪些果子有毒。偶尔从山里回来,会给我带个鸟蛋,或者用草茎编个小蚱蜢。阿娘就更不用说了,把所有的细腻和温存都给了我。我咳嗽一声,她就紧张得不行;我多吃半碗饭,她就能高兴半天。她常拉着我的手说:“我们和彦,要好好长大,将来做个踏踏实实的人,别像你阿爹,一辈子困在山里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睛望着门外层层叠叠的山影,眼神有点空,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我知道,阿娘心里有遗憾。她是从隔壁镇子嫁过来的,据说年轻时读过几天书,认得些字。嫁到我们这深山沟里,日子清苦,又和我阿爹这么个闷葫芦过日子,心里的憋闷,我能感觉到。但她从不说阿爹不好,只是把所有的指望,都暗暗寄托在了我身上
她开始教我认字。用的是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、边角都烂了的旧课本,还有半截秃了的铅笔。就着昏黄的油灯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我看,声音轻轻柔柔的。“人”,“口”,“手”,“山”,“水”……我的名字,“青木和彦”,她写了一遍又一遍。阿爹有时候看见,也不说什么,只是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他的旱烟,烟雾缭绕里,看不清表情。
我学得很慢。那些方方块块的字,像一群难以驯服的小虫子,总在我脑子里乱爬。但阿娘很有耐心,从不责骂。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那天,她高兴得眼眶都红了,摸着我的头说:“好,真好。” 我心里也涨涨的,好像终于做了一件能让阿娘真正开心的事。
除了认字,阿娘还零零碎碎跟我说过一些外面的事。说镇子上有高高的房子,有跑得飞快的火车,有夜里也亮如白昼的电灯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里会有光,但很快又会黯淡下去,叹口气,说:“那些都好,可咱们这儿,有咱们这儿的好。山清水秀,人也实在。” 我知道,她是怕我心野了,嫌家里穷,嫌地方偏。
其实我不会。我习惯了这里的安静,甚至有点依赖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。村里孩子不多,能玩到一起的更少。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,去林子里转悠,爬爬树,看看松鼠,或者就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发呆,看水哗啦啦地流过去,带走过不完的时间。
变故发生在我十岁那年的夏天。那年的夏天特别闷热,林子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。阿爹进山的次数比往常更勤了,说是要趁天气好多砍些柴,晒干了等到冬天卖个好价钱。阿娘织布的时间也更长了,有时候我半夜醒来,还能听到隔壁织布机轻微的响声。
我记得那天傍晚,天色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阿爹还没回来。阿娘在灶间做饭,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上越聚越浓的乌云。心里莫名有点慌,坐不住,就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。
阿娘从灶间探出头,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山路方向,眉头微微蹙着。“你阿爹今天怎么这么晚……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
就在这时,我们家的院门,忽然被“砰砰砰”地拍响了,声音又急又重,在寂静的傍晚格外刺耳
我和阿娘都吓了一跳。我们家位置偏,平时很少有人来串门,更别说这样粗暴地拍门了。
阿娘擦了擦手,快步走到院门后,没立刻开门,隔着门板问:“谁呀?”
外面是个陌生的、带着急促喘息的男声,听着像是村里的人,但我不确定是谁。“青木家的!快开门!出事了!你家男人出事了!”
阿娘的手一抖,门闩差点没拉开。我也猛地从门槛上站了起来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。
门开了,外面站着的是住在村口的源造叔,他平时在镇上做点小买卖,经常来回跑。此刻他满头大汗,脸色煞白,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,眼神里全是惊恐。
“源造哥,怎么了?我家那口子他……”阿娘的声音发颤。
源造叔咽了口唾沫,喘着气说:“我在……在从镇子回来的山道上,看见……看见青木大哥了!他……他倒在路边,浑身是血!旁边……旁边还有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像是想起了极其可怕的情景,声音都变了调,眼神发直,“还有……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……脚印!很大,不像是野兽!我……我没敢细看,吓得跑回来了!”
阿娘身子晃了晃,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。她一把抓住源造叔的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:“在哪儿?在哪儿看见的?快带我去!
“就在……就在野猪岭下面那段老山道拐弯的地方!”源造叔结结巴巴地说,“嫂子,现在天快黑了,那地方……那地方邪性啊!是不是……等天亮了,多叫几个人……”
“等不了!”阿娘猛地打断他,声音尖利得我都认不出来了。她转身冲进屋里,片刻后又冲出来,手里拿着阿爹平时劈柴用的柴刀,还有一盏防风的马灯。她动作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柔弱的阿娘
“和彦!你留在家里!锁好门!谁叫都别开!”她对我吼了一句,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严厉和决绝,里面翻涌着恐慌,但更多的是不顾一切的疯狂。
“阿娘!我也去!”我想跟上去。
“不许去!”阿娘回头,死死瞪着我,“听话!在家待着!”说完,她不等源造叔再说什么,点亮马灯,提着柴刀,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,冲进了渐渐浓重的暮色里。源造叔跺了跺脚,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。
院门被阿娘从外面带上,但没有闩死。我呆呆地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。山林像是张开了巨大的、黑色的口子,把阿娘单薄的身影和马灯那点微弱的光,瞬间吞没了。
恐惧,冰冷的、巨大的恐惧,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淹没了我。阿爹出事了?浑身是血?不是野兽的脚印?那是什么?阿娘一个人跑去,会不会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天色越来越黑,风刮起来,带着雨前的土腥味。林子的方向传来呜呜的风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我浑身发冷,跑回屋里,反手把房门紧紧闩上,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。外面彻底黑了,雨终于下了起来,先是淅淅沥沥,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,砸在屋顶的瓦片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雷声在远处的山峦间滚动,闪电时不时撕裂天空,把屋内照得一片惨白。
阿娘还没回来。阿爹怎么样了?他们找到他了吗?那个“不是野兽的脚印”到底是什么?各种各样的可怕念头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。我缩在门后,抱着膝盖,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,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恐怖的东西破窗而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雨声似乎小了一些。就在我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有些恍惚的时候,院门外,突然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拍门声,是更轻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,还有……压抑的、拖沓的脚步声。
我猛地一个激灵,竖起耳朵。
脚步声停在院门外,然后,是门被轻轻推动的吱呀声。
“和彦……和彦……” 是阿娘的声音!但非常非常微弱,气若游丝,还带着一种奇怪的、仿佛忍着极大痛苦的颤抖。
“阿娘!”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猛地跳起来,就想冲过去开门。
但就在我的手碰到门闩的前一刻,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阿娘临走前那严厉的眼神和叮嘱——“锁好门!谁叫都别开!”
她的手那么凉,眼神那么决绝……还有,为什么是阿娘一个人回来的?源造叔呢?阿爹呢?
一种本能的、冰冷的警惕,让我停下了动作。我隔着门板,颤声问:“阿娘?是你吗?阿爹呢?源造叔呢?”
门外沉默了一下。只有雨声和那种奇怪的、细微的窸窣声。
然后,阿娘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近了些,好像就贴在门板上,气息喷吐在门缝处:“和彦……开门……阿娘……阿娘好冷……好疼……”
那声音里带着哭腔,充满了无助和痛苦,任何一个儿子听到母亲这样的呼唤,都不可能无动于衷。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,手指再次摸上了门闩。
可就在这时,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划破夜空,刹那间将天地照得如同白昼。
就在那极短的、不到一秒钟的强光中,我通过门板下方一条不算太严实的缝隙,瞥见了门外的一点情形。
我看见了一双沾满泥泞、被雨水泡得发白的、属于女人的脚,穿着阿娘出门时那双旧木屐。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。
但紧接着,在阿娘脚边的地面上,借着闪电的余光,我看到了一小滩……暗红色的、正在被雨水冲刷稀释的液体。
是血!
而在那滩血水旁边,紧贴着门板的阴影里,好像……还有另一双脚的影子?比阿娘的脚大得多,形状也有点古怪,看不真切,但那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的脚该有的样子!而且,那双“脚”似乎没有踩实地面,而是以一种极其轻微但怪异的频率,在……颤抖?或者说,蠕动?
闪电熄灭,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和轰鸣的雷雨声中。
我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,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。刚刚看到的那惊悚一瞥,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。血……另一双脚……怪异的影子……
门外,阿娘哀切的、带着痛苦喘息的声音还在继续,甚至更急促了:“和彦……快开门……让阿娘进去……外面有……有东西……阿娘怕……”
她的声音那么真实,那么痛苦,我几乎要相信了,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拉开门闩。
可是,那双在阴影里颤动的、古怪的“脚”的影子,还有源造叔说的“不是野兽的脚印”,像两根冰冷的钉子,把我死死钉在原地。
如果……如果门外的,不只是阿娘呢?如果阿娘她……已经被什么东西……缠上了?或者……更坏的情况……
巨大的恐惧和撕心裂肺的纠结几乎要把我撕成两半。一边是母亲痛苦的呼唤,一边是那诡异瞥见带来的、深入骨髓的寒意。我该开门吗?我能开门吗?
“阿娘……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混着冷汗流了满脸,“你……你身边……有什么东西吗?”
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哗啦啦的雨声。这种寂静比刚才的呼唤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几秒钟后,阿娘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好像变了一点。依旧虚弱,但那种哀切和痛苦似乎淡了些,多了一丝……说不清的、空洞的意味。
“没有……什么都没有……和彦,你为什么不开门?你不相信阿娘了吗?”她轻轻地问,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。
我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,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,才没有哭出声。指甲陷进肉里,很疼,但这疼痛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。
我不知道门外到底是什么。我不知道阿爹怎么样了。我不知道源造叔在哪里。我只知道,如果我此刻打开这扇门,可能就再也关不上了。不只是这扇木门,可能是我整个人生,都会滑向一个无法想象的、黑暗的深渊。
我选择了沉默。用尽全身力气,死死地抵着门板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。
门外的“阿娘”又低声呼唤了几次,声音渐渐变得含糊,最后,只剩下那种令人不安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,在雨夜里徘徊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声音也消失了。
雨,渐渐停了。天边透出一点点灰蒙蒙的光。这一夜,终于熬过去了。
我一动不敢动,直到天色大亮,直到阳光透过窗纸,明晃晃地照在我脸上。我才敢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挪开身体,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往外看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被雨水冲刷过的、湿漉漉的地面。院门虚掩着。昨晚那滩血水的位置,只留下一片颜色稍深的、被水泡软了的泥土,什么也看不出来了。
没有阿娘,没有奇怪的脚印,什么都没有。仿佛昨夜的一切,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阿娘一夜未归,阿爹生死未卜。源造叔也没有消息。
我在紧闭的房门后,又独自待了一整天,水米未进。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缠绕着我的四肢百骸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该去找谁。村里其他人吗?他们会信我吗?会帮我吗?还是只会觉得我疯了,或者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?
傍晚时分,终于有人来了。是村里的老村长,带着几个胆大的青壮年。他们脸色凝重,敲开了我家的门。
看到只有我一个人在家,他们似乎并不意外。老村长叹了口气,摸摸我的头,说:“孩子,别怕。你爹……我们在野猪岭下找到了。人已经……没了。身上……伤得很奇怪。” 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恐惧和困惑,“你娘……我们没找到。只找到她掉在路边草丛里的马灯,还有……一点碎布条。源造那小子,吓破了胆,跑回家就病倒了,胡言乱语,说什么巨大的黑影,吃人的怪物……”
村里人帮忙简单料理了阿爹的后事。阿爹的尸体被抬回来时,用草席盖着,我没敢看。大人们低声议论着那“奇怪的伤口”,说是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撕裂的,但又不太像野兽的牙印爪痕。他们最后归结为,可能是遇到了发狂的野猪,或者是山里的什么“不干净的东西”。
阿娘就此失踪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村里组织人搜了几次山,一无所获。时间久了,也就慢慢没人提了。毕竟,在这深山老林里,失踪个把人,虽然不幸,但也不是完全没法理解的事情。日子总还要过。
只有我知道,没那么简单。那个雨夜门外的呼唤,那双在阴影里颤动的怪脚,还有源造叔语无伦次提到的“黑影”和“吃人的怪物”,这些碎片像梦魇一样,深深烙在了我十岁的记忆里,带着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寒冷。
我被村里的远房表叔收养了。表叔家条件也不好,多一张嘴吃饭更是艰难。我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,更加小心翼翼。我害怕黑夜,害怕独自待在空旷的地方,甚至害怕别人突然从背后拍我肩膀。我总觉得自己身后跟着什么东西,在暗处窥视着我。我开始做噩梦,梦里反复出现那双在门缝阴影里颤动的怪脚,还有阿娘那最后变得空洞飘忽的声音:“和彦,你为什么不开门?”
我拼命想抓住一点什么,来抵御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恐惧和巨大的虚无。我更加用力地回想阿娘教我的字,那本破旧的课本几乎被我翻烂。识字,读书,成了我唯一能感觉到的、与那个“正常”世界还有联系的绳索。我也开始留意村里老人和路过行商嘴里那些零碎的、关于深山怪谈、妖魔精怪的传说。我隐隐觉得,阿爹的死和阿娘的失踪,或许就和那些传说中的、隐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有关。
但我什么也做不了。我只是个失去了父母、寄人篱下、胆小怯懦的半大孩子。我能做的,就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努力干活,不惹人厌烦,然后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,睁着眼睛,听着屋外的风声林涛,紧紧攥着那本破旧的课本,仿佛它能给我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。
时间一年年过去,我慢慢长大,个子抽高了,但性子里的那份怯懦和阴郁,却似乎扎得更深。山外的世界似乎在剧烈变化,听说打仗了,又听说不打仗了,镇子上越来越热闹。但这些都离我很遥远。我的世界,依然被困在这个群山环抱的小村子里,困在那场夏夜暴雨的阴影之下。
直到我十六岁那年春天,村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