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老人对我的那次“点拨”后，再没有主动找过我说话。有时候在村里远远遇见了，他也像没看见我一样。但我能感觉到，他偶尔投来的目光，依旧带着那种平静的审视。

我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。照样早起干活，吃饭，睡觉。但内里，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。以前是沉浸在一种模糊而持久的恐惧和悲伤里，现在，这恐惧有了一个隐约的、更加狰狞的轮廓。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用老人那天的话，去回想过去的每一个细节。阿爹进山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？阿娘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？甚至，我小时候，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古怪的事情？越想，越觉得处处透着不对劲，却又抓不住清晰的线头。

我开始更加留意山林里的动静。风吹过不同树梢的声音，夜晚远处传来的、分辨不出是什么的嚎叫或窸窣声，甚至白天在林子里干活时，偶尔感到的后颈发凉、仿佛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……所有这些，以前只是让我害怕，现在却让我不由自主地去想：这是不是就是那种“味道”？或者，是留下那种“味道”的东西，还在附近？

我也开始偷偷观察村里其他人，尤其是那些老人。在他们闲聊时，我会假装做别的事，竖起耳朵听他们讲那些流传了许多代的、关于这片群山的古老传说。山神，河童，狸猫妖怪，还有更多语焉不详的、被称为“那位”或者“山里的东西”的存在。有些故事荒诞不经，但有些描述，却让我冷不丁地联想到源造叔当年惊恐的面容，还有老人那句“饿了”。

日子在这种暗自绷紧的心弦中一天天过去。山樱开了又谢，春雨渐渐沥沥，田地里的新苗冒出了嫩绿的芽。那个老人，依旧没有离开的迹象。他好像成了村子背景的一部分，安静，突兀，却又似乎理所当然地存在着。

直到有一天，发生了一件事。

那是春末的一个清晨，雾气很浓，白茫茫地笼罩着整个村子和周边的山林，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。我因为要赶早去较远的一块田里做些活计，天没亮透就出了门。浓雾让一切都显得寂静而诡异，熟悉的路径也变得陌生。我埋头赶路，心里惦记着老人划的那个图案和他说的“不对劲的感觉”，走得比平时更快，也更警惕。

就在我走到村子东头，快要拐上去田里的小路时，浓雾中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、但又清晰可辨的声响。
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
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，踩碎了林间地面的枯枝。

声音来自小路右侧，那片茂密的、常年不见阳光的杂木林方向。那地方平时就阴森森的，村里人除非必要，很少靠近。

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，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雾气翻涌，那“咔嚓”声也停住了。四周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，和血液冲上耳朵的轰鸣。

我僵在原地，一动不敢动，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浓雾像乳白色的墙壁，遮住了一切。但那种感觉……那种后颈汗毛倒竖、仿佛被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贴着皮肤滑过的感觉，猛地窜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