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：棋子与棋手

黑暗中的低语

　　这里没有光，没有时间，没有欲望，甚至没有思考的必要。我与这九极冰川的万年玄冰融为一体，感受着那位“老朋友”在不远处的微弱存在。曾雪莲。我们像两尊被遗忘的冰雕，用沉默丈量着永恒。

　　我的意识，偶尔会飘回很久以前。那时候，我尚有形体，是让神魔都为之忌惮的“万屠生”。他们都叫我魔头，却不知，我比谁都更清醒地看透了这世界的规则。这世间，本就是一座弱肉强食的牢笼，区别只在于，谁是操盘的棋手，谁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
　　人心是最好的棋盘

　　我游走于三界缝隙，寻找着可以利用的“棋子”。当曾雪莲的嫉妒与爱而不得散发出那样浓烈的气味时，我便知道，我找到了最趁手的一枚。她以为她在利用我，去得到她想要的沉焰卿。却不知，从她与我交易的第一刻起，她就已是我棋盘上，最至关重要的一子。

　　我教她布阵，给她力量，看着她一步步走向疯狂的深渊。她的每一次出手，都在我的算计之内。我想要的，从来不是沉焰卿的命，而是搅乱这四海八荒的“平衡”。当高高在上的神明也陷入凡俗的情感纠葛，当他们开始自相残杀，我便能从中汲取最纯粹的、由恐惧与绝望滋生的力量。那是我最爱的养料。

　　(将军)

　　我的计划，只差最后一步。只要曾雪莲得手，天界必将大乱，我便能趁虚而入，将这腐朽的世界重塑。然而，我还是低估了“情”之一字的力量，也高估了曾雪莲的理智。

　　当沉焰卿识破一切，当玄冰牢笼从天而降时，我并未惊慌。棋手，总有备用的棋子。但曾雪莲最后的眼神，却让我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真正的寒意。那里面没有被利用的愤怒，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、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
　　她自爆了神魂。不是为了杀我，而是为了将我彻底困在这里。她用自己永恒的寂灭，为代价，为我布下了最后一局。她不再是棋子，而是化作了牢笼本身。她用自己的方式，赢了我一局。

　　(终局)

　　意识再次回到这片永恒的寂静。我忽然明白，这世间最可笑的事，莫过于棋手以为自己在下棋，到头来，却发现自己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
　　也许，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棋手。或者说，人人都是棋子。

　　我曾以为我看到了终局，却不知，真正的终局，就是这里。永无止境的，冰冷的，寂静。

　　九重天，凌霄殿。这里曾是三界权力的中心，是她每日批阅奏章、与众仙家博弈的战场。如今，她只是坐在殿顶的琉璃瓦上，看着远处云卷云舒。新任天帝，她的继承人，正在殿内处理政务，有条不紊。她不再是“陛下”，而是“太上天尊”。一个尊贵却空洞的称号。她的时间，终于可以用来发呆，用来回忆。

　　她并非生来就是天帝。她还记得自己在下界时的名字，记得那段腥风血雨的岁月。她以女子之身，入世修行，看遍了人间疾苦，尝遍了权谋诡诈。最终，她以绝对的力量和无双的智谋，终结了那个混乱的时代，建立了新的秩序。飞升那日，九天玄雷为她开道，万千仙神俯首称臣。她终于站在了权力的巅峰。那一刻，她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。可她也清楚地记得，当她回望人间时，那里已没有等她归去的灯火。

　　“云生。”一个温润的声音，将她从回忆中唤醒。是故人。天界图书馆的掌事，司命星君。他是少数敢直呼她本名的人。“司命。”她点头。“长生殿的那棵梨树，又开花了。”司命看着她，“今年，要一起去看看吗？”她的心，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
　　长生殿，是她还是储君时的居所。殿内有一棵梨树，据说是创世之初便存在的神木。每年花开，她都会与一人在树下对弈。那个人，教会了她什么是棋逢对手，什么是心有灵犀。他们曾约定，待她登基之日，便一同看尽人间花开花落，白首不离。

　　可她食言了。为了那个“天帝”的位置，她选择了最决绝的路。她亲手斩断了所有可能动摇她道心的情丝，包括那段刚刚萌芽的情愫。她将他调离天界核心，让他去掌管人间命簿，以为那是对他最好的保护。她赢了天下，却弄丢了他。“不必了。”

　　她淡淡地拒绝，“花开年年，看与不看，又有什么分别。”她起身，化作一缕清风，消失在天际。司命看着她离去的方向，轻叹一声。他没有告诉她，那棵梨树，其实在千年前她登基的那夜，便已枯萎。只是每到花期，他都会用法力催生几朵幻花，挂在枝头，仿佛一个不愿醒来的梦。

　　云生回到了她如今的居所，一处被遗忘的冷清宫殿。她拂袖，一面水镜出现在空中。镜中，是下界的十里桃林，一个青衣身影正静静地立于树下，似乎也在看着什么

　　。她伸出手，想要触碰那张脸，却只触到一片冰凉。她曾以为，长生是坐拥永恒的孤寂。后来才懂，真正的孤寂，是在无尽的岁月里，反复回味一个本可以实现，却永远错过的“白首之约”。她闭上眼，一滴泪，悄然滑落。这九重天，她已登顶。只是那年梨花树下的对弈，终究是，再无续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