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间篇:恰是故人来
夜幽藤领了天命,化名“夜萤”,下凡历劫。她没了神的记忆,却天生带着一股清冷气质,如一株生于旷野的藤,坚韧而自由。她在江南水乡行医,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。
这一年,水神祁淮煜亦需下凡历劫,投身于一户书香门第,取名“祁煜”。他生得俊朗,性子温润如玉,最喜于西湖畔看雨,画的一手好丹青。
他们的相遇,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。祁煜的画摊被一阵风刮倒,画纸散落一地,其中一张恰巧落在了夜萤的脚边。那画上,正是她素日里最喜登临的一座无名小山。
她蹲下身,拾起那张画,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另一只手。她抬头,便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眸,眼底有江南烟雨的温柔。
“这位姑娘,你的手绢。”祁煜看着眼前清冷又明艳的女子,将她落在地上的帕子递了过去。那帕子一角,绣着一朵小小的火焰藤。
只一眼,便似是故人来。
自那以后,西湖畔,小桥边,总能见到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。他为她描摹丹青,画她灯下看医书的侧颜;她为他调理微恙的身体,笑他不善照顾自己。爱意在凡间的烟火里,悄然滋生,落地生根。
他们拜了天地,结为夫妻。他教书,她行医,日子清贫却温暖。他唤她“萤萤”,她叫他“阿煜”。几十年光阴,如白驹过隙。他为她画尽了四季流转,她为他医好了无数病痛。他们在檐下听雨,在雪中温酒,生儿育女,相守到老。
在夜幽藤凡间肉身即将油尽灯枯的那一日,祁煜已白发苍苍,他紧紧握着她的手,浑浊的眼里满是不舍与爱恋。
“阿煜,别哭。”夜萤抬手,为他拭去眼泪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我这一生,很幸福。”
她闭上眼,安详地离开了。祁煜抱着她的身体,放声大哭,直至气绝。
下一瞬,天光大盛。
九重天阙,水神殿中,祁淮煜猛然睁开双眼。历劫的凡尘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那几十年相濡以沫的画面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心口,是钝痛,也是圆满。
他几乎立刻冲出了水神殿,直奔火神殿。他要见她,立刻,马上。
火神殿内,夜幽藤同样刚刚从凡间归来,还未来得及敛去一身红衣。她正静静地坐在窗边,不知在想些什么,眉宇间有凡间一世留下的淡淡温柔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“夜幽藤。”他冲进去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,片刻的怔愣后,凡间的记忆也瞬间回笼。她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抬手,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脸,仿佛在确认眼前的真实。
“祁淮煜。”她轻声唤他的名字,这一次,不再是“夜火神”或“沉天帝”,而是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,在他耳边呢喃的“阿煜”。
所有压抑的情感,在这一刻决堤。
他们紧紧相拥,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。他想起了为她画的每一幅画,她想起了为他熬的每一碗药。那些在凡间错过的、在天界又彼此遗忘的岁月,都化作了此刻重逢的泪。
天帝沉焰卿亲自为他们证婚。大婚那日,九重天界百花齐放。水神与火神,本是相克,却因爱,成了天作之合。
婚后,祁淮煜与夜幽藤辞去了神职,将水神殿与火神殿交给了可靠的后辈。
他们携手云游四海八荒。有时,他会化作一川烟雨,拥着她在云端看遍人间灯火;有时,她会燃起一丛篝火,与他在月下对饮,笑谈当年在凡间的趣事。
他们去了凡间,寻到了他们曾相守一生的那个江南小镇。那里已换了人间,但他们依旧能从一砖一瓦、一柳一桃中,寻到旧时的影子。
他们也去了极北之地,看玄冰不化;去了南海之滨,看月升沧海。
从此,三界少了一对恪尽职守的神明,却多了一对快意恩仇、携手揽山河的神仙眷侣。他们的故事,成了四海八荒流传最广的佳话,告诉世人,爱,可以跨越法则,战胜时间,让水与火,共谱最温暖的篇章。
二万年的等待与重逢,早已将夜幽藤与祁淮煜的灵魂熔铸在一起。他们不再是当初那个锋芒毕露的火神与温润内敛的水神,而是三界中一对最寻常,也最不寻常的眷侣。
他们兑现了“游遍三界”的承诺,并非以神力瞬息千里,而是如凡间旅人一般,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土地。
在凡间的春日,他们隐去神光,化作一对普通夫妻,在江南的烟雨中撑一把油纸伞,漫步于开满桃花的林间小道。祁淮煜会随手折下一枝最娇艳的桃花,别在夜幽藤的发间,她便会嗔怪他“破坏花木”,眼中却满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夏夜,他们回到神界,并肩躺在沉焰卿送来的那架可横渡星河的仙舟上,任由星河在身下流淌。夜幽藤枕着祁淮煜的手臂,听他讲述二万年沉睡时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,偶尔伸手戳戳他的胸口,问他“为何梦里没有我”,换来他无奈又宠溺的回答:“因为梦外全是你,梦里便再也装不下了。”
秋日,他们会去妖界的十万大山。祁淮煜以水灵之力抚平山间干涸的泉眼,夜幽藤则用神火点燃枯萎的梧桐,引来凤凰清鸣。他们一同帮助那些在灾年中流离失所的妖族重建家园,看着小妖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,两人便在人群最外围,十指相扣,静静欣赏这份劫后余生的喜悦。
寒冬,他们最常待在人界北境的小屋里。窗外是漫天飞雪,屋内是一炉暖火。夜幽藤不再抗拒寒冷,反而喜欢裹着祁淮煜的披风,靠在他怀里看书,偶尔抬头,总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。他会在她睡着时,悄悄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,然后拥着她,一同沉入梦乡。
四季轮回,三界遍历,他们的足迹遍布每一个角落,也将他们的故事,写成了最温柔的传说。
然而,属于他们的故事,注定不会只有温柔。
一场席卷三界的魔潮悄然爆发,沉寂了数万年的混沌深渊裂开了一道缝隙,无数被封印的远古魔物倾巢而出,直逼天界中枢。
当时,夜幽藤与祁淮煜正在人界的一个小村庄里,教导孩子们认识星辰。突如其来的魔气让整个村庄陷入恐慌。
祁淮煜瞬间撑开一道水蓝色的结界,护住了所有村民,他转头对夜幽藤道:“你速回天界,请沉焰卿出兵镇压,我来拖住它们。”
夜幽藤却一动不动,她的目光望向天际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,眼底燃起了一簇许久未曾出现的、炽烈到极致的火焰。
“不。”她轻声道,“这场劫难,需要一把更旺的火。”
话音未落,她周身的神力开始沸腾,那件由她亲手封印的火神帝袍在虚空中浮现,自动披在了她的身上。她的长发无风自动,发梢燃起赤金色的火焰,双目之中,神光暴涨。
“幽藤!”祁淮煜惊呼。
夜幽藤对他展颜一笑,笑容中带着睥睨天地的傲然与从容:“淮煜,我为你,为三界,沉寂了太久。是时候,让这天地再次记住,谁才是真正的‘火神’了。”
她一步踏出,身形已在万丈高空,直面那无尽的魔潮。
那一日,三界所有生灵都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赤金色的火焰如天河倒灌,自九天之上奔流而下,瞬间吞没了汹涌的魔潮。那火焰并非毁灭,而是审判,是净化,是守护。
夜幽藤立于火海中央,她的身影与火焰融为一体,时而如凤凰展翅,时而如神龙摆尾,每一次挥手,便有无数魔物灰飞烟灭。
祁淮煜没有离开,他站在她身后,以浩瀚的水元之力为她护法,确保那毁天灭地的火焰不会伤及无辜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重新找回那份独属于火神的、张扬而霸道的风华,眼中没有一丝担忧,只有无尽的骄傲与爱恋。
当最后一道深渊裂缝被神火彻底封印,夜幽藤收敛了所有火焰,缓缓自云端降下。
她的目光扫过三界众生,最终落在了祁淮煜身上。
沉焰卿与琴思弦早已率领天兵天将赶到,此刻,沉焰卿神色复杂地看着夜幽藤,最终,他缓缓躬身,行了一个最隆重的臣子之礼:“恭迎火神归位。”
一场前所未有的封神大典,在凌霄宝殿举行。
这一次,不再是为谁加冕,而是三界众生,共同见证一位独一无二的女帝的诞生。
夜幽藤一步步踏上最高的台阶,她的步伐坚定而有力,身上的火神帝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耀眼。这一次,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认可的新神,而是以绝对的力量,赢得了整个三界的敬畏与臣服。
她站在殿前,俯瞰着跪拜的众神,目光最终落在那道始终站在最前方,为她留出一片空间的蓝色身影上。
祁淮煜没有跪拜,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对她露出一个最温润、最温暖的笑容,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深情。
那一刻,夜幽藤忽然觉得,无论是那焚尽万魔的滔天神火,还是这至高无上的帝座,都比不上他眼中的一泓清泉。
她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,只是轻轻抬起手,一道神谕响彻三界:“吾乃夜幽藤,三界唯一火神,今日归位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却宣告了一个时代的更迭。
大典结束后,夜幽藤褪下帝袍,只着一身简单的红裙,回到了她在火神宫的寝殿。
祁淮煜早已在此等候,见她归来,只是递上一杯温热的清茶。
夜幽藤接过,一饮而尽,然后靠在他怀里,轻声道:“累了。”
祁淮煜轻抚她的长发,柔声道:“睡吧,我守着。”
这一生,他追随着她的脚步,看遍了三界风景,渡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。她为他,从神坛走下,走入烟火人间;他亦为她,从温柔水乡,重登至尊之位。
无需言语,无需承诺。他用一生的温柔,守望她的每一次锋芒;她用每一次的燃烧,回应他无尽的深情。
这便是他们,最圆满的结局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