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忘川犹有尽头，此情再无绝期

祁淮煜醒了，但他的眼中是一片空白的迷雾。他记得自己是天界的水神，记得术法，记得山川河流，却独独忘了那个将他拼凑回来的人。他像一张干净的白纸，看着眼前这个时而对他笑得温柔、时而又独自垂泪的绝美女神，充满了不解。

　　夜幽藤的心，在他那句“你是谁”里，碎成了千万片。但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所有情绪，对他笑得比天边的朝霞还要灿烂：“我叫夜幽藤，是……你从前的朋友。你睡了很久，大概是忘了许多事。没关系，那些不重要的，我都可以慢慢告诉你。”

　　她的“不重要”，是她用三百年苦难换来的一切。

　　她带他离开了那个山洞，开始走遍三界。

　　他们回到了那片灼灼的十里桃林。夜幽藤指着最高的那枝桃花，对他说：“你看，这棵树，你曾为了逗我开心，用法术让它提前开了花苞。结果花粉过敏，自己打了一天的喷嚏。”她笑得前仰后合，仿佛真的看到了当年那个狼狈又可爱的他。祁淮煜静静地看着她，听着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，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笑意。

　　她又带他去了昆仑之巅，指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说：“那晚月色很好，你喝醉了，非要给我讲天河里哪条鱼最胖，还说要抓一条给我当坐骑。”她说得眉飞色舞，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苦涩。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祁淮煜的反应，渴望从他眼中看到一丝熟悉的光芒，却又害怕只看到更深的迷茫。

　　每一天，每一刻，她都在这种期待与失望的拉锯中度过。她向他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属于他们的故事，那些故事里有笑有泪，有惊心动魄的冒险，也有平淡温馨的日常。她把那些属于祁淮煜的“过去”，当作“故事”讲给他听。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他保护的少女，她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说书人，为他重塑一段新的、没有伤痛的记忆。

　　终于，在一个他们曾一起看过的萤火虫漫天飞舞的夏夜里，祁淮煜看着眼前这片梦幻般的光海，脑海里突然炸开了一道刺目的白光。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忘川河边的诀别，他消散前那个让她“活下去”的微笑，还有这三百年来，她为了复活他，风餐露宿、心力交瘁的身影。

　　“我……想起来了。”他转过头，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。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夜幽藤，看着她眼底深处藏着的、三百年都未曾消散的疲惫与深情，所有记忆瞬间串联，心痛得无以复加。

　　夜幽藤的身体猛地一僵。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光，那不再是空白的迷雾，而是盛满了复杂的爱恋、心疼与歉疚。她知道，他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
　　她没有哭，也没有扑进他怀里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然后，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。

　　“那些日子……太苦了。”她轻声说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里挤出来，“忘了也好。以后，你只是那个无忧无虑、一心只想做个好水神的祁淮煜。其他的，都忘了吧。”

　　说罢，她闭上眼，将自己神魂中关于那段“痛苦”的记忆，连同她亲眼见证过的、祁淮煜脸上那些烧伤的痕迹，一同抽出，彻底抹去。

　　这不是法术，这是比神力更伟大的力量——是爱。

　　祁淮煜感觉眉心一暖，然后是一片清明。他清晰地记得她为他做的一切，却唯独忘记了那些属于他自己的、最深的痛苦。

　　他猛地抓住她的手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慌：“不要……别再离开我。那些日子，是你的，也是我的。”

　　夜幽藤在他怀里，终于泣不成声。这一次，是喜悦的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