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还在下坠,穿过冰冷刺骨的罡风,穿过那层隔绝仙凡的壁垒。
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感,以及铺天盖地的、死寂的灰。
冥界深处,没有日月,只有永恒的晦暗与呼啸的阴风。一座由万千枯骨堆砌的孤峰上,北冥焱的身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。他赤足而立,脚下是翻涌的黑色邪火,火中无数扭曲的鬼脸哀嚎咆哮,那是被他炼化的孤魂野鬼。
祁淮煜踏空而来,银甲上已沾满冥界的尘灰,不复往日光泽。他手持天帝所赐的“溯光镜”,镜光如剑,穿透层层迷雾,最终锁定了那个火焰中的身影。
“北冥焱。”他沉声冷喝,声如洪钟,在死寂的冥渊中回荡。
北冥焱缓缓转身,露出一张妖异的脸,他咧开嘴,笑容里满是戏谑:“祁淮煜,你追得可真紧。可惜,这冥界,将是你的埋骨之地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双手一合,脚下邪火骤然暴起,化作一条百丈黑龙,张牙舞爪地扑向祁淮煜。那火焰所过之处,空间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,散发出刺鼻的腐朽气息。
祁淮煜目光一凝,手中神剑出鞘,剑身亮起璀璨神光,与邪火黑龙悍然相撞。
“轰!”
惊天动地的巨响中,神光与邪火四散飞溅。祁淮煜只觉得一股阴冷诡异的能量顺着手臂蔓延,试图侵蚀他的经脉。他冷哼一声,体内神力爆发,将那股邪气逼出体外。
“你就这点本事?”祁淮煜剑指北冥焱,战意高昂。
北冥焱却不恼,只是阴恻恻地笑着:“别急,好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身形一晃,竟一分为二,两个“北冥焱”同时掐诀,邪火在他们手中凝聚成两柄燃烧着鬼脸的巨镰,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。祁淮煜挥剑格挡,以一敌二,剑光如网,密不透风。
激战正酣,其中一个“北冥焱”突然卖了个破绽,祁淮煜一剑刺穿其胸口,却发现那只是个没有实体的幻影。就在他剑势用老的一瞬间,真正的北冥焱闪身至他身后,掌心燃起一团七彩火焰。
“尝尝你自己的味道吧。”北冥焱狞笑着,将“七情圣火”狠狠拍在祁淮煜的后心。
“噗!”
祁淮煜如遭雷击,一口鲜血喷出,身形踉跄。七情圣火入体,瞬间引动了他内心深处所有压抑的情感,愤怒、悲伤、思念……交织成一张大网,让他心神大乱,动作也为之一滞。
北冥焱趁势而上,邪火化作锁链,将祁淮煜的四肢缠住。他抬手一招,邪火中分离出一团最为浓郁的黑色火焰,那火焰在空中蠕动、膨胀,最终化作一个与祁淮煜外形一般无二的“傀儡”。
“去吧,好好招待我们东海水神”北冥焱得意地大笑,随后身形融入虚空,消失不见。
傀儡面无表情,眼中只有纯粹的杀意。它手持邪火凝聚的长剑,一步步走向被束缚的祁淮煜。
祁淮煜咬紧牙关,强忍着圣火焚心之痛,双目死死盯着走来的傀儡。他知道,眼前这个怪物,拥有着与北冥焱本体相近的力量。
“喝!”
祁淮煜猛然爆发,体内神力不顾一切地燃烧,强行挣断了邪火锁链。傀儡也在此刻发动了攻击,两柄剑再次碰撞,但这一次,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有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碾压。
祁淮煜的剑,更快,更准,也更狠。
祁淮煜无视傀儡的攻击,以伤换伤,一剑刺穿了傀儡的核心。傀儡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,随即化为灰烬。而祁淮煜的左肩也被邪火贯穿,半个身子几乎被鲜血浸透。
但他没有停下,而是踉跄着走向北冥焱消失的方向,一步一个血脚印。然而,他终究是到了极限,七情圣火几乎烧干了他的神力。最终,他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,随后整个人向前倒下,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冥土上,身下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泊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,一道熟悉的气息破开冥界虚空,跌落在不远处。
夜幽藤挣扎着爬起来,身上还带着从沉焰卿那里逃脱时的疲惫与愤怒,此刻又添了一层被贬下凡的茫然与无力。
“这就是幽冥界……”夜幽藤环顾四周,忍不住自嘲地笑了。
一个被天帝抛弃,身负莫名其妙使命的仙子,和一个被镇压了八百年、一魂流窜到人界作乱的罪仙,现在要在同一个舞台上,为了不同的目的而争斗。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。
夜幽藤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该去往何方。直到夜幽藤听见了水声。
那声音很轻,很缓,与幽冥界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。夜幽藤循声走去,绕过一片黑色的荆棘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条河,河水漆黑如墨,泛着幽幽的冷光,无数惨白的骸骨在其中沉浮。河岸边,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艰难地俯下身,似乎想从河中取水。
他一身水蓝色的衣袍已经破烂不堪,满是焦黑的痕迹。祁淮煜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早已散落,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祁淮煜拄着一根树枝作为拐杖,每一次挪动都显得异常吃力,夜幽藤这才看清,祁淮煜的一条腿竟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。
祁淮煜仿佛听到了夜幽藤的脚步声,缓缓转过头。
那一刻,夜幽藤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是祁淮煜。
但眼前的他,与夜幽藤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、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东海水神,判若两人。
“怎么伤的如此严重!”
祁淮煜的左脸,那道夜幽藤曾以为淡去的疤痕,此刻狰狞地扭曲着,如同被烈火反复灼烧过,皮肤呈现出焦黑的炭化,边缘还在渗着丝丝缕缕的黑气。祁淮煜的一只眼睛几乎被疤痕覆盖,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,眼中再无往日的清朗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痛苦。
祁淮煜似乎认出了夜幽藤,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又归于平静。
“原来,你也在这里。”祁淮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仿佛喉咙也被灼伤。
夜幽藤几乎是冲到他面前的,一把扶住祁淮煜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?是谁伤的你?”夜幽藤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祁淮煜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无力地靠在夜幽藤身上,闭上了眼睛。